扶光算了一次自己的寿元。
算的过程很土。
他坐在树下,找了一块很长的骨片,从左边开始刻横,一道横十年。刻一道,停一下。
刻的时候他不看天,不看雷,只看自己的手。第七道的时候手还很稳;刻到第十道,胸口那道疤响了一下,响得很轻,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他没管。
刻到第十五道,手指有点抖。抖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刀在膝上蹭了蹭,蹭掉刀口上一小块骨粉。
刻到第十七道,他停住了。
"一千二。"
那边答得很快:一千一百。
"那就是十七道半。"
他把那道半刻上去。
半道是用刀尖点出来的,点得很轻,只留一个印。
刻完他看着那条横线。
一千二百年。这地方一劫三百年,一千二百年是四劫。四劫里有四百场雷。
四百场雷。
他能挨四劫。可他把这条横从头看到尾,忽然发现一个很实在的事:这四百场雷挨完,他什么都没有剩。
寿元不是 "有多少钱",寿元是 "还剩多少"。前世他手里那点钱,花一分少一分,他自己心里有数;现在这一千一百年,他也一直有数,可他从来没想过把数和 "事" 放在一起算。
他这地方现在有几样东西:旗、井、缝、山、掌柜、白简的账。这些东西加起来,用掉他多少?
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换了一个一眼看得出来是 "地方" 的地方。这买卖不亏。
他把骨片翻过来,看那上面的账:横的是进,竖的是出。
"我这些年一直在出。"
"我该修自己了。"
那边问:拿什么修。
"雷。"
云变紫的那一天,扶光没有往东边的坑里躲。
他站到树的正中间,就站在他化形的那块焦土上,两条腿叉开,把气放得很高。
放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从脚下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头顶,走出去了。
那味道他自己都熟。九千年里,他每次被劈之前,气都是这么放高的 —— 那是树在等雷。
只是从前他放高了也没用,雷照样劈,他照样只能站着。
"你劈我九千年,我一次都没 ' 接' 过。" 他说,"我今天接一次。"
那一次落得比从前慢。
雷不是一根柱,是一大片 "面",从上头铺下来,铺满整棵树,把树的枝、树的干、树的根一起吞了。
吞下去的那一瞬他只觉得 "白"。
白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没有声音,连他自己也 "没有" 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
醒的地方还是树底下那块焦土。他躺着,脸朝上,天是灰的,云里的紫退成了很淡的一层。
他先没动。
躺着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件很清楚的事:他还 "在"。不是 "活着" 的那种在,是 "还在这个地方" 的那种在。
他试着动左手。
左手动了,可他看见的东西不对。
小指不见了。
不是断了,是不见了 —— 像有人把他的手指从中间切掉一段,切口平得不可思议,切口上是暗金的,像被浇了一层金。
他动了一下。
那半只手掌也 "少" 了 —— 不是切掉,是 "没有",像从来就没长过。
他把手放到眼前看了很久。
"这不是伤。"
他伸手去刮那道切口。
刮的时候疼了一下,不重。切口上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得像一层漆,摸上去凉。
不是痂。痂是有肉的那一面;这东西是外面那一面。
他刮了半天,刮下来的粉在手心里是金色的,很细。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 "长" 回来的,这是 "补" 上去的。
补的东西不是肉,是 "挡"。
那之后他又挨了几场雷。
每一场他都站到树中央,把气放高。每一场醒来都少一样东西。
第二场少了半只耳。醒来的时候他侧躺着,右耳贴地,他先听见的是 "没有声音"—— 那种听不见的静。他伸手去摸,摸到耳廓只剩一半,切口一样平,一样是暗金的。
第三场少了后颈一块皮。那块皮不见了,底下的东西露着,摸上去是硬的,不是肉也不是骨。
第四场,胸口那道旧疤整个裂开 —— 不是渗血,是整块 "开",像一扇被人掀开的门。
那一次他醒得最慢。
醒的时候锅子在他旁边蹲着,蹲得很低,肚子几乎贴着地。它端着一碗汤,汤已经不冒气了。
"几时了。" 他问。
锅子摇了摇肚子。
它不会说时间。
那几天锅子一直蹲在树下。它看到他一次比一次少东西,不吭声,只把汤熬得更稠一些。汤稠了以后盛在碗里,能堆出一点尖。
它盛汤的时候手很稳,稳得一滴都不洒。
到第四场,锅子端着碗过去,问了一句:你不怕死。
扶光那时候正在用手按自己后颈那块空缺。按的时候指头能陷进去一点,陷进去的地方是凉的。
"我怕的不是死。"
"我怕我死的时候,这地方还是个荒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锅子没有再问,把碗放在他手边,蹲回去,接着看它的锅。
白简来了。
它举着木片,蹲在他旁边。说一句话以前先把薄片摊开,摊开的时候那些片一片一片地岔开,岔到最末一片才停。
"记什么。"
"记你少的东西。"
"少的东西有什么好记。"
"换来的东西要记。" 白简说,"不然没人知道你付过。"
扶光愣了一下。
"记吧。"
白简刻得很细。
它刻的时候不是划,是 "点"—— 一点一点地连成一道痕,痕的边上会多留几个小点,像怕以后认不出这道痕是从哪儿起笔的。
手少半截。耳少半只。颈少一块皮。胸开一扇。
四笔刻完,它抬起头。
"还有一样。"
"什么。"
"你还活着。"
那时候扶光坐在树下,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到前世的一件事。
那时候有个老头替他挡了一刀。刀在肩上,很深;老头捂着肩,跟他说不疼,说这刀挡得值。半年之后老头死了,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身上那道刀口其实一直没好。
那老头姓什么他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人有个习惯 —— 捂肩的时候是用手背捂,不是用手掌。
他把这个故事讲给白简听。
白简听完只说一句:这地方得把 "换来的" 记下来。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替你记。"
扶光把这句话接下去:
"也没人会替你还。"
白简把头低了一下。
又一场雷。
这次醒来他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他算账:五场雷。手,耳,皮,胸,还有一样他不太愿意看的 —— 他往前倾的时候,会觉得胸口那块 "门" 在响;他抬手的时候,右肩会先痛一下,然后才能抬起来。
"五场,换来的是一身 ' 挡'。"
他抬眼看自己的右肩。
那地方的皮已经不一样了:颜色深了一些,摸上去硬,敲一下 "当"。
他敲了三下。三下的声音不一样,第一下闷,第二下亮,第三下又闷回去。
"这地方在长东西。" 他说。
那天夜里他坐在旗下,把自己算了一遍。
一千一百年。五场雷。四劫不到。
"我不该这么算。" 他忽然说。
那边问:那怎么算。
"我该算 ' 换了什么 '。" 他抬起那只少了半截的手,"五场雷换的是一身挡。四百场雷,能换几个挡?"
那边答:你自己算。
扶光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凉。
"我算不清。"
"所以我得停下来,换个法子。"
那边问什么法子。
他抬头看树根缝里的那三根火羽。
三根火羽插在缝里,插了这些天,缝周围的土已经变了颜色 —— 本来是焦黑的,现在焦里透出一点红,红得很淡,像烧过的砖被水淋过。
"雷太慢了。" 他说,"一年一次。火不一样。"
"火是我自己拿的。"
他把刀插在土里,靠着刀柄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睡。他在心里把同一样事翻来覆去地算:雷是别人的,火是他自己的。别人的东西一年来一次,自己的东西随时能用。
可他也在算另一样:雷劈了九千年,他只剩下一千一百年;火羽只有三根,三根用完就没了。
这笔账他算到天亮,算出来的答案是 "值"。
天亮前他把第一根火羽从树根缝里拔出来。
拔的时候土粘在羽根上,粘得很紧,他用指头一点一点抠。
火羽还热。
热从羽根一直传到他的掌心,掌心那层薄硬的东西被烫得 "嗤" 了一声,冒白烟。
白烟很细,细得像一根线,往上走一尺就散。
他握着它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站的时候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化形,画了四次才画出一个人;想起那颗牙,那只爪子,那本骨账。
他这一辈子做的事,都是 "先有一样东西,再拿它去换下一样"。
"我怕的不是疼。" 他说。
然后他把它往胸口一插。
插进去的那一下,火羽没有遇到阻碍。
它像插进一块很软的土,一直往里走,走到羽根才停。
停住的那一瞬,他胸口那块 "门" 从里头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