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雷来得比它想的早。
不是等到了三日,是天还没黑透,天就变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压一层,压得极低,低到能看见云底翻卷的褶子。褶子中间有紫光在滚,滚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耐心地翻身,翻一下,整片云就跟着沉一寸。
扶桑仰着那点意识看天,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明白了一件事:这一波不是 "劈",是 "洗"。
第九千道是一根柱,从上往下砸,看树断不断;这一波是铺开的 —— 铺满整片山谷,从天一直淹到地,凡是还立着的东西,一并烧一遍。不挑,也不问,连石头缝里的灰都要翻出来烧一次。
它现在这棵半裂的树,只要被淹进去,连灰都剩不下。
"三日。" 它把这俩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它不等三日。"
脑子里那东西没出声。冷却还在走,走得慢,慢得像故意。
"你倒是想个办法。" 它有点急,"平时话那么少,这会儿连话都没有了?"
还是没声。它甚至怀疑那东西是故意的:想看看这棵树自己怎么弄。
它开始自己想办法,想得很快。前世它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脑子转得也这么快: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就骗;骗不过,就装死。
装死这门手艺它很熟。
巷子里倒在地上的、酒楼后巷里躺着不动的、被捅了三刀还能撑到人走远的,它都见过。装死最难的从来不是躺下 —— 躺下谁都会 —— 难的是 "收"。人躺着,气不能散;气一散,对面一眼就知道你还活着;气一收,人就成了地上的一件东西。
它现在连气都没多少。可正因为少,才收得干净。
云压到头顶的时候,它动了。
它把所有的枝往内收,收到贴住树身,收得枝和枝之间没有一道缝。那七片叶子它犹豫了一息 —— 叶子最显眼,绿得扎眼,这地方唯一的绿,谁看一眼都会知道这儿有活物。犹豫完,它把叶子也收了,收到叶柄贴住枝,贴得从外头看不出那里曾经长过东西。
然后它做了一件最狠的事:把自己的气压下去。
像人深吸一口气再咽回去,咽到最深处,连胸口都不起伏。它把从土里往上升的那点气一层一层压下去,压到根里,压到最末一节,压得整棵树从外头看,一丝 "活" 的动静都没有。
气一收,整棵树就 "死" 了。皮不再亮,金色退成灰;枝不再抖,连风过都不摇;裂口里那点暗金也暗下去,暗成和焦土一样的颜色。
它看起来就是一根烧了九千年的焦木,跟山谷里其它被劈死的东西一模一样。这地方到处是这样的东西,横着、竖着、半截埋在土里,没有人会多看第二眼。
云底那一道白光落下来了。
不是雷,是一片 "面"—— 一整片光从云底摊开,平平地往地上按。
那光按到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它吃了:风没了,灰停在半空不落也不飘,咸池那边该裂的水面也没裂,整个山谷像被人从中间攥住,攥得一点响都不剩。
扶桑感觉到光从自己身上过。
那感觉没法说。像有人拿一把极薄的刀,从它皮上刮过去,刮一层;再刮一层;一层一层刮,刮到骨头。刮到骨头的时候不疼了,只是凉,凉得清楚,凉得能数出正在被刮的是第几层。
它得忍住。忍住不是 "不动",是 "连想都不许想"。一想,气就出来;气一出来,光就知道这儿有活物。
它忍。
忍的时候在心里数。
数到第十七,它想起一件事:那一年它二十岁,被人按在地上打,四个人,穿黑衣。它抱着头,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剩一句 —— 别动、别动、让他们打完。打完他们走了,走的时候还在笑。它爬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吐一口血,第二个动作是笑。
笑什么呢?笑自己没死。
数到第四十,光过去了。
光过去之后,山谷安静得不像话。
扶桑等。等的时候不敢松气,也不敢看,只从缝里听 —— 听风,听灰落,听很远很远的北方传来一声很长很低的响,像有什么极大的东西在白骨地上翻了个身,翻完又躺回去。
等了很久,久到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没被告知。
然后它听见了 "抓"。
四只爪,踩在焦土上,一下一下,很稳,很慢。不像饿的东西在跑,像一个在慢慢挑货的人,边走边看,看哪件能拿。
爪到它树根前十步停住。
扶桑从缝里看了一眼。
那东西长得极丑:身子像一头被拉长了的兽,四条腿很细,细得撑不住那个肚子;肚子垂着,垂到快贴地;脖子更长,长到它的头能伸到离身子十几步远的地方;嘴上有一个很长的吻,吻尽头两个孔,一张一合,在闻。
它在闻扶桑的裂口。
裂口是昨天那道雷开的,还没合上。血渗在里面,渗出一股很淡的、带甜的味道。这地方九千年没有过甜味,头一回有,就被它闻着了。
它把头低下来,吻贴在裂口上。贴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小的 "咕噜",一声接一声,很轻,很满足。
它在高兴。
扶桑没有动。
它在等。等的是一个位置。
前世它挨过很多回打,挨打时学到一个东西:人打你,总有一个瞬间会 "用力过猛",那一瞬他重心往前,收不回来;那一瞬你要是还有一口气,就够你做一件事 —— 只够做一件,不能浪费。
那东西现在正在用力。吻往裂口里钻,钻得很深,钻到整个头都往树身上压,压得它的四条细腿往后蹬,蹬得土一块块往下塌。
扶桑动了。
它没有从正面撞。它把左边那根烧死的旧枝掰断了 —— 那根枝死了几千年,脆得像干骨,一掰就断,断口是尖的,尖得能听见风过时的哨音。
它握住那截尖枝,从侧面,往那东西的脖子上捅。
不是捅,是 "垫"。它把尖枝垫在那东西往前冲的路线上,稳住,然后什么都不做 —— 让那东西自己撞上来。
那东西一头撞进尖枝里。
声音很轻。"嗤。"
血喷出来了。不是喷,是 "涌":一大股,热的,带腥,冲在扶桑的皮上,冲进裂口里,把那道还没合的裂口烫得又疼了一次。
它在挣。
挣得极凶:四条腿乱蹬,蹬得焦土翻起来;长脖子乱甩,甩得自己的头在地上砸,砸出一个坑,又砸出一个坑。它想咬,可它咬不到树 —— 它的嘴够得着树,够不着那根尖枝,它只能咬土,咬得满嘴是泥。
扶桑没松。
它把尖枝往里送,送到底,然后扭。
扭这一下,用的是前世的手法:捅进去不拔,转半圈。人身上有些地方,一转就废;转的时候不用力气,用巧劲,手腕一转,里头的东西就乱了。
那东西身上也有这样的地方。
转完半圈,它就不挣了。
它倒下来,倒得很重,重得压住了扶桑左边那截被烧过的根,压得 "咔" 了一声。
扶桑在那儿待了很久。
等那东西彻底不动了,它才把尖枝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血还在流,流得很慢,流到焦土上,渗下去,土那一小块就变黑了。
它看着那摊血。
"我杀了一个。" 它说。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语气平得像在念账:你杀了一个。
"我这算不算有本事。"
【算。你用的是它的力气。】
扶桑笑了。
笑着笑着它发现自己抖得很厉害。
不是怕。是 —— 它说不清。
它前世捅过人,也被人捅过。那都是人的事,是一个穿夹克的人和一个穿西装的人之间的事,捅完还知道谁欠谁的钱。
它这一次杀的是一个活物:一个会 "咕噜"、会高兴、会饿的东西。它把一根尖木塞进它脖子里,转半圈。这和捅人是一样的事,可又完全不一样 —— 人死了有名字,这东西死了连名字都没有,它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它抖完之后,心里冒出一句很土的话:这地方,原来是这么活的。
说完这句它忽然又想骂人,骂谁不知道,就骂了一句 "狗地方"。骂完心里倒是安稳了,安稳得像刚把一笔烂账压平。
它开始处理这具尸。
处理得很仔细,像前世分账。
先看皮。皮很厚,厚得像一层毡,用尖枝刮不动,刮两下尖头就钝了。可它发现皮上有一处软:脖子下头靠近胸口的地方最薄,一按就陷下去。它在那儿开了口,开得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不知道该不该拆的东西。
再看肉。灰红,气味很冲,冲得它那半边活皮都往里缩。它吃不了 —— 它靠根喝水,靠皮呼吸,胃这个东西它没有。可它想:这肉能不能 "用"?想不出用法,先记着,记账这件事它从来不省。
最后看骨。
骨头很好。白,硬,敲上去有声音,声音很清,清得在这片焦土上能传出老远。
它挑了一根最合适的:上颚里的一颗牙。
那颗牙有半只 "手" 那么长,尖,弯,弯得像天生就该用来割东西的刀,牙根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釉,刮一下,釉掉,底下更白。
扶桑把牙取下来,握在 "手" 里。那截会扭的木头把牙缠住,缠了三圈,缠得很稳,像人握刀;它试着松一下,牙不掉,反而更紧。
它往自己掉下来的一截焦枝上砍。
"咔。"
焦枝断了。牙上没有缺口。它又砍了两下,砍得一根焦枝只剩半截,牙还是那个牙。
"这就算刀了。" 它自言自语。
那边没搭话。
"我有刀了。" 它又说,"我还有手。"
这两句它说得挺高兴。说完整棵树轻轻抖了一下,抖下来的灰落在刀上,它用 "手" 把灰抹了。
夜里它坐着,把牙刀摆在前面,看着。
看着看着它忽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 它自己也是硬的。
白天雷劈它的时候,它痛得整棵树抖。可它没断。第九千道雷,那么一根柱砸下来,砸断三根枝,烧穿半边皮,芯只剩一条线,可它没断。
它一直以为自己是软的:是一棵树,是木头,木头这东西天生就该断。
今天才明白:它芯里有一条线,那条线硬得很。
它想问那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了。问了大概也是 "你自己看"—— 那东西答话从来只答一半,剩下的半句让你自己去土里找。
它自己往芯里看了一眼。
那条线很细,细得快断。可它绷着,绷得像一根弦,弦上没有灰,也没有被烧黑的痕迹,两头都扎在很深的地方,扎得看不见。
"骨。" 它说。
它自己给自己判了这三个字,然后觉得这三个字挺好。
树也有骨头。
它把牙刀往地上一插,插进土里,插得很深,插完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云还在,紫还在,慢慢地转。
"你今天洗了一遍。" 它对着天说,声音不高,"洗掉我的叶子,洗掉我的皮,洗掉我三根枝。"
"你还想洗什么。"
没有回应。
连系统都没回应。
它也不等了,把牙刀拔出来,收在树身最里面那条缝里,藏好。藏刀的地方它选了很久:不能太浅,浅了被风刮出来;不能太深,深了自己拿不着。选完还在缝口塞了一小截焦木挡着,从外头看,那道缝跟别的缝没有分别。
然后记账。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第二波雷,提前。未还。
一头长吻的东西,来过。已杀。牙一把,皮一张,肉一堆。
刀一口,现在会用。
刻完这三条,它在心里合上账本,长长地 "呼" 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没忍住。
气一出来,整棵树就亮了:皮上那层金从根往上走,走到裂口那儿,停了一下,裂口自己开始合。合得很慢,合的时候有一点痒,痒得像伤口上新长的皮,一扯一扯。
合到一半的时候,扶桑忽然觉得这一天挺好。
它杀了东西,它有了刀,它知道自己有骨头。
它前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天。二十六年里它每天算的都是别人欠它多少、它欠别人多少,算到最后一笔也没算平。今天它算的第一笔,是它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