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谋之那只满是老年斑的粗糙右手,死死僵在红色淘汰按钮上方。
指腹离着光洁的塑料外壳,就差不到半厘米。
老头子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气。
全息巨幕上,亚罗那句漏风嘶哑的“去拿枪”,像是一块冷石头砸进了沸水锅。
刚才还满屏乱飞的嘲讽弹幕,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全消失了。
足足空了三秒钟。
然后直播间炸了。
“啥?拿枪?他有病吧!”
“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画画屌丝,跑去前线送人头?”
“这跨度扯淡呢!说好的温情治愈呢,谁家救赎片男主跑去参军啊!”
隔壁造梦舱里,楚狂正嚼着薄荷糖,听到这话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操作台上。
“哎呦卧槽……”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腿肚子直揉。
他探出半个身子,冲着祁渊的方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里喷出清凉的甜味。
“装什么大尾巴狼!吓唬谁呢?”
楚狂往后一靠,电竞椅发出嘎吱脆响,“兄弟们别怕啊。就这弱鸡身板,顶多去后勤文工团画个黑板报,我赌一毛钱他连枪栓都拉不开。”
评委席上,冯小刚摸着光溜溜的脑门,啧了一声。
“老张,先别按。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怎么把这圆回来,去文工团搞文艺汇演?这切题角度也够刁钻的。”
张谋之皱着眉头,缓缓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冷汗。
造梦舱内。
祁渊听见外头隐隐约约的嘲笑,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文工团?”
他伸手揉了揉突突跳痛的太阳穴,刚才精神力消耗有点大,脑门上一层虚汗。
“蓝星的温室花朵们,你们对战争……一无所知。”
祁渊双手猛地按在虚拟操作台上。
食指划过控制面板,直接将【痛觉模拟】和【嗅觉还原度】拉到了安全协议允许的最上限。
敲击回车。
“轰——”
演播大厅的顶棚音响突然爆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闷响。
全息画面猛地一黑,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灰黄滤镜砸在所有人脸上。
没有文工团。
也没有干净整洁的军装。
画面直接切到了下着黑红冻雨的泥泞战壕。
一股中人欲呕的恶臭,毫无防备地顺着全息设备,直冲几万名现场观众的天灵盖。
那是腐烂了十几天的大肠,混杂着大小便、焦黑泥土和刺鼻硝烟的绝命味道。
“呕——”
前排好几个打扮精致的女观众,当场捂着肚子弯下腰,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主持人李冰高跟鞋一崴,差点摔个马趴,精致的妆容瞬间惨白。
她死死捏着麦克风,连连后退,珍珠耳环甩飞了一只都没发觉。
屏幕里。
亚罗穿着一件肥大、吸满泥水变得死沉的灰褐色大衣。
他整个人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沟里,头顶上全是用沙袋和破木板搭的掩体。
泥水里飘着半截不知道谁的断胳膊,一只比野猫还肥的黑老鼠“吱”地一声窜过去,啃了一口碎肉。
“阿……阿嚏!”
旁边蹲着个满脸雀斑的新兵,冻得牙齿咯咯打架。
这小子叫汉斯,正死命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亚、亚罗……我、我想我妈了。”
汉斯结巴得厉害,伸手去拽亚罗那沾满烂泥的袖口。
“招募处那孙子骗人……说、说三个月就能打进巴黎喝红酒。”
汉斯抹了一把通红的鼻头,“这、这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天天吃这发霉的黑面包,我肚子疼……”
亚罗靠在沙袋上,没搭理他。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战壕外面的铁丝网,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弹幕里早就乱套了。
“这味儿太冲了!导演组不管管吗,我中午吃的拉面全吐了!”
“疯子祁渊!这不是文艺兵,这是最惨烈的一线步兵排啊!”
“救命,那泥里飘的是人肉吗?我想退网,我不敢看了……”
观众的抗议还没打完。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呼啸声。
“咻——”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撕裂一切的压迫感,像是有死神在半空中吹口哨。
汉斯抠指甲的手猛地停住,浑身像触电一样哆嗦起来。
“炮……炮击!是重炮!”
老兵扯着干哑的嗓子在战壕那头嘶吼:“隐蔽!都他妈把脑袋塞裤裆里!”
话音刚落。
“轰隆!!!”
大地剧烈抽搐。
全息屏幕爆开一团刺目的橘红火光,气浪直接冲破屏幕,扑在演播厅所有人的脸上。
前排几个男观众吓得抱头尖叫,直接钻进了椅子底下。
楚狂手里那瓶矿泉水“啪叽”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泥土、沙袋、炸碎的枪管,还有残缺的躯体在半空中乱飞。
战壕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全是士兵们哭爹喊娘的变调惨叫。
汉斯趴在烂泥坑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撅着屁股哭得直抽抽。
“救命!妈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镜头穿过浓厚的黄色毒烟,越过一具被炸掉半个脑袋的尸体。
一点点拉近。
推向战壕最深处、最不起眼的那个逼仄角落。
在那片能把正常人吓尿的末日轰炸中。
亚罗没有撅着屁股发抖。
他直挺挺地靠在震颤的泥墙上,低垂着脑袋,双手正在胸口飞快地动作着什么。
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沾满黑灰的脸。
汉斯满脸是血,哭嚎着爬过泥浆,一把抱住亚罗的靴子。
“亚、亚罗!你疯啦!躲起来啊……你、你在拿什么东西在上面画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