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缩在崖壁后的陈彻依旧不敢弄出半点动静。
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闷。
掌心被粗糙藤蔓磨得发烫,小臂上一道道被刮出来的红痕,稍微动一下便是钻心的刺痛传来。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上方的所有细微声响。
一息,两息……
直到石壁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才缓缓活动发酸发麻的筋骨。
每动一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穿越过来,竟是这般地狱开局。”
片刻后,他撑着崖壁慢慢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衣衫破烂,手臂上全是藤蔓划出的血痕,掌心磨得血肉模糊。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半山凹台虽然隐蔽,却也不是久留之地。
不知道又熬了多久,陈彻发现谷间山风流转,浓重雾气开始缓缓沉降。
陈彻目光一凝,随即露出几分喜色。
“此刻视野清晰,正是下崖的好机会。”
他活动了酸胀疼痛的手臂,看准机会,手指抠紧崖壁石缝,攥牢干枯老藤,身体一点点贴着崖壁缓慢下移。
脚下是雾气翻腾的深渊,山风冷冽刺骨。
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他神经紧绷到极致,将呼吸压到最低。
仅凭肉身力气与长久磨练出的避险本能,最后终是安稳落到谷底林地。
双脚刚一落地,便止不住地打颤,膝盖一软便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鲜血混着泥水慢慢往下淌。
钻心的刺痛让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陈彻缓缓直起身体,扶着身旁粗糙树干,良久后,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迅速辨明方向,凭着原主的记忆,朝着云雾野坊快速走去。
深夜山林中漆黑压抑,时不时有兽吼声自暗处传来,枝叶晃动的异响此起彼伏。
陈彻提心吊胆,死死收敛住自身气息。
只要察觉到周遭有活物,他便立刻伏低身体绕路而走。
连夜奔逃,直至天色将亮。
远处山巅褪去沉沉夜色,一片屋舍烟火终于落入他的视线之中。
看着远处屋舍,陈彻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根据原主的记忆,此地便是云雾野坊了。
这里属于雾隐仙宗管控的坊市,但并非宗门正经管控的大型坊市,更像是山脚野修、寻常小家族、小势力和流离散人自发聚集形成的一处野坊。
脑海里翻涌着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陈彻大致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这里地处偏远,虽归雾隐仙宗管辖,实则根本没人正经管束。
只有寥寥几名修士常年驻守在此,只要不在坊市当众杀人、肆意打斗,底层修士之间的琐碎纷争向来无人理会。
陈彻站在一棵大树后,观察了近两刻钟。
坊市入口处,两名气息微弱的守门修士神色懒散,目光随意扫过往来人流,并未深究路人底细。
他随即拢了拢身上破旧脏污的衣衫,抹去脸上尘土,混在人流之中,踏入了云雾野坊。
踏入坊市时,天色已然大亮。
街道两侧店铺陆续开门,一个摊贩正用袖子擦拭刚摆出来的陶罐,罐底还沾着未干的泥印。
墙角蹲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脚边立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头刻着几行陈彻看不懂的字符。
繁杂声响交织在一起,浓郁的烟火人气扑面而来,和深山之中的阴冷死寂相比,一个是人间,一个是地狱。
陈彻贴着街边屋檐,顺着墙角缓慢挪动脚步,目光不停四处打量。
他心底暗自盘算,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一口饭吃,之后再想办法寻一份活计。
脑中思绪盘旋之际,他路过一间敞开大门的铺子。
门楣处挂着一块褪色旗幡,看上去像是一间符斋。
陈彻余光不经意扫过铺内柜台,里面一幕景象被他尽收眼底。
铺里此刻没有客人,只有一名伙计。
这名伙计左右打量数圈,眼神警惕,确认无人注意之后,伸手取走货架上两张成品符箓。
紧接着他弯腰低头,飞快将符箓塞入怀中,神色焦急,抬眼看向街角巷口的方向。
陈彻顺着他目光望去,不由得一愣。
远处两名衣着普通,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快步往这边赶来。
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件事,好像是个送上门的机会。
陈彻在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如果揭穿这个偷符的伙计,卖掌柜一个人情,是不是就能顺势求一份差事——落脚、吃饭,眼下所有难题便都能解决。
只是这样做也有风险,他又快速权衡了一遍。
一个监守自盗的伙计,被当众揭穿之后大概率会被赶走。
虽然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这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可这里是雾隐仙宗管理的坊市。
坊市第一条铁律,坊内禁止私斗。
就算是血海深仇,也得等到踏出坊市,方可了结。
一个被赶走的杂役,碍于坊市的规矩,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威胁。
至于以后?
只要他不主动离开坊市,就不惧怕对方来找麻烦。
打定主意后,陈彻面上神色不变,装作普通落魄路人歇脚的模样,静静立在墙边等候。
不等两名少年走近,一名眼神透着精明锐利的掌柜便掀帘从后堂走了出来。
陈彻见状,略一思索,便知是符斋掌柜。
他定了定神,抬脚快步走入符斋,来到那名掌柜身前。
掌柜见他一身落魄,不像是能买得起符的样子,正要开口赶人,陈彻却先说话了。
“掌柜,方才我路过看到,你店里的伙计,偷偷拿走货架上的符箓,藏进了怀里。”
话音落下,掌柜先是一怔,狐疑地打量了陈彻一眼。
随即转头看向正要走出铺子的伙计,双眼一眯,几步上前就按住对方肩膀。
不等其开口辩解,伸手往怀里一探,两张符箓当即滑落在地上。
“赵青,你竟敢偷拿我铺里的符箓?胆子不小。”
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怒骂声当即响起,引得街边路过之人探头观望。
那赵青脸色涨红,支支吾吾,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冰冷的呵斥声中,伙计被当众驱赶,颜面尽失。
离去之前,赵青那双眼睛落在陈彻身上,眼底翻涌着浓厚的怨毒与恨意。
他之所以如此怨恨陈彻,是因为他刚把符箓放在怀里的时候,就发现了陈彻。
他愣了一下,可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应当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万万没想到,这乞丐胆子竟如此大,敢当面戳破自己偷符的事。
陈彻在一旁垂着头,一副怯懦老实、不敢惹事的落魄模样。
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却是悄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