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妤没有应声,只缓缓垂眸,落在自己的一双手上。
十根手指纤长白皙,指节圆润,没有翻卷的刀伤,没有溃烂的脓血。
她微微蜷动指尖,骨节灵活听话,触感是温热的、完好的皮肤,不是地牢里终年沾着的冰冷黏腻的血污。
她猛地掀开锦被,低头去看自己的双腿,素白中衣下,小腿线条匀净,没有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也没有剜肉后留下的凹凸坑洼。
再抬手抚上脖颈,指腹划过细腻的肌肤,光滑完整,没有被刀刃割破的灼痛,也没有被攥住发髻时的窒息滞涩。
指尖再往上,轻轻贴上脸颊。
温热柔软,平滑如初,没有血痂,没有狰狞的刀口。
闭上眼,地牢里的腥气还缠在鼻尖,一刀刀剜过皮肉的钝响、母亲尸身倒地的闷声、纪阳文那温柔得淬毒的笑,一幕幕在脑海里疯转,刻进骨血里。
再睁眼,入目是熟悉的菱花窗,床头那盏青瓷灯是她从徽州带来的旧物,灯罩上细细绘着黄山云海,是她未出阁时,父亲特意请匠人画的。
这是她嫁入将军府时,亲手布置的婚房。
闭上眼,地牢里的一幕幕依旧在脑海疯狂轮转。
一刀刀剜割皮肉的剧痛,母亲那件靛蓝色绣银莲的褙子,纪阳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全部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可再度睁眼,入目的,是她嫁入将军府时亲手布置的闺房。
她真的回来了。
“蔓儿。” 顾瑾妤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被粗砂纸反复磨过,还带着噩梦残留的嘶哑。
“奴婢在。” 蔓儿连忙躬身应下,见她终于肯说话,悬着的心稍稍松了松。
“今日,是几月初几?”
蔓儿微微一愣,只当是噩梦过后心神恍惚,虽觉得问得古怪,仍垂着眼老实回话:“回夫人,今日是七月初九。”
七月初九。
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心口。
顾瑾妤的拳头骤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就是这一日。
纪阳文带着祝雪回将军府的日子。
前世的她,满心满眼只恨祝雪,认定是这个女子横插一脚,抢走了她的夫君,毁了她的人生。
她耗尽了苏氏的财力人脉,机关算尽,一心只想除掉那个女人。
直到在地牢里,舌头被割,四肢被钉,看着母亲的尸身被他拖到眼前时,她才幡然醒悟,真正的刽子手,从来都不是祝雪。
是纪阳文。
是那个她年少一见倾心,哭着求母亲倾尽家族之力相助,满心欢喜十里红妆嫁过来,甚至跪在他脚边苦苦哀求他回心转意的夫君。
她错把豺狼当良人,忙着对付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却放过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最后落得家破人亡,身死名裂,连母亲都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这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
“夫人,大喜事!”
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喜儿掀着帘儿一溜烟跑进来,圆圆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杏眼亮得像浸了蜜,声音清脆得像黄莺儿。
将军征战三年凯旋,正是府里下人博脸面的好时候,她第一个来报信,夫人一高兴,说不定就能在将军面前提她两句。
若是能被将军看上,那往后的日子,可就不是一个普通丫鬟了。
“将军回府了!老夫人传下话来,请夫人即刻前往正厅迎接将军!”
顾瑾妤抬眼,目光落在喜儿身上。
喜儿穿了件藕荷色的新比甲,料子算不上顶好,却胜在颜色鲜嫩,衬得一张圆脸娇俏活泼。
那股喜气洋洋的劲儿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不知道的,倒要以为是她自己的夫君凯旋了。
心底漫开一片寒凉,像浸了冰碴子。
前世,蔓儿为了护她,被活活打死,弃尸乱葬岗。
可这个喜儿,却凭着左右逢源的本事安然无恙,到最后更是攀上了纪阳文,堂堂正正做了府里的侍妾,穿金戴银,享尽荣华。
如今再想,从前那些 “凑巧”。
每每纪阳文心绪不佳时,喜儿总能 “恰巧” 送对了点心。
每每她和纪阳文起了争执,消息总能 “恰巧” 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早就存了二心。
从前是她被情爱蒙了眼,一颗心都扑在纪阳文身上,身边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如今重生一回,这点心思,她一眼便看透了。
喜儿被她静静看着,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浸了寒潭的水,看得她后颈发毛。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脚,声音都低了下去:“夫人?您…… 您怎么了?”
“无事。”
顾瑾妤敛去眼底翻涌的冷意,掀开被褥便要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反倒让她愈发清醒。
她淡淡吩咐:“更衣。”
喜儿连忙应了声,快步去衣柜取衣裳,捧了一套月白色素面褙子过来,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可款式寡淡素净,连半分绣纹都无,竟像是居丧时穿的一般。
顾瑾妤只扫了一眼,记忆便翻涌上来。
上辈子,她就是穿着这一身去迎接纪阳文的,只因为他曾随口提了一句,说偏爱素净淡雅的女子,她便压下了所有喜欢的明艳颜色,满衣柜都是这般灰扑扑的素色。
多么可笑的谎话。
他哪里是喜欢素净,他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收起来。” 顾瑾妤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去把那套鹅黄色云锦襦裙取来。”
喜儿一愣,下意识就开口劝阻:“夫人,您不是素来都不爱穿这么扎眼的颜色吗?将军他……”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嘴,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
“去拿。” 顾瑾妤没看她,也没多解释,只两个字,语气却不容置喙。
一旁的蔓儿立刻应声:“是。”
转身便走到衣柜最深处,翻出了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鹅黄色云锦襦裙。
这是顾瑾妤的嫁妆,江南最好的妆花云锦,日光下会流转出细碎的缠枝莲暗纹。
当年在徽州,她穿这身衣裳去赶花朝节,上门说亲的媒婆几乎要踏破顾家的门槛。
可嫁入将军府三年,她一次都没穿过,只因为纪阳文说,太过张扬,不像主母样子。
如今她倒要看看,什么叫主母样子。
顾瑾妤坐到妆奁镜前,拿起螺子黛,对着铜镜一笔一笔细细描画眉眼。
蔓儿立在她身后,望着铜镜之中的人影,心底暗暗诧异。
往日夫人容貌本就极出众,却总是敛着锋芒,眉峰画得平柔,唇脂也选最淡的豆沙色,像一朵怯生生蜷缩着、不敢全然盛放的花。
可今日不一样。
眉峰微微挑起,添了几分锐利,唇脂点了明艳的朱砂色,衬得肌肤胜雪。
那朵收敛了三年的花,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彻底绽开,明艳逼人,连铜镜里的目光都带着从前没有的冷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从前的温顺怯懦像是褪了一层皮,眼底沉了一潭寒水,看得人心里发慌,可她不敢问,只敢静静站着。
“夫人,您今日真是好看。” 蔓儿轻声说,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顾瑾妤唇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没应声。
好看有什么用,前世她也好看,还不是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等梳妆妥当,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暗了。
正厅里早已亮了满堂的羊角灯,一众府里的长辈管事都候着,等得早已不耐。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椅上,一身深褐织金的褙子,端庄肃穆,指尖的檀木佛珠捻得飞快,“嗒嗒” 的轻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压着沉甸甸的愠怒。
她面皮沉冷,比窗外沉落的夜色还要晦暗几分,心底的火气一层层往上涌。
纪阳文血战三年,平定边境之乱,凯旋回朝,这是将军府天大的荣光。
阖府的长辈、管事、有头脸的丫鬟婆子,全都早早整装等候,偏偏这掌家的主母顾瑾妤,迟迟不见人影。
在老夫人心里,顾瑾妤从来就配不上她的儿子。
若非当年纪阳文在朝中根基不稳,顾家倾尽万贯家财帮他上下打点,稳住了朝堂的人脉,铺就了这青云之路,这门婚事她是断断不会点头的。
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小门小户出身,满身铜臭气,哪里配得上她状元及第、文武双全的儿子。
三年了,顾瑾妤在她眼里,依旧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不知规矩,不识大体,如今夫君凯旋,她竟还敢躲在房里梳妆打扮,磨磨蹭蹭,半点主母的气度、尊卑的规矩都没有。
“小门小户就是小门小户。” 老夫人唇瓣冷启,语调刻薄又冰冷,字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满堂长辈齐聚,夫君凯旋归府,她身为正室主母,竟躲在房中迁延至此,半分体面都不顾。”
身侧的贴身嬷嬷连忙躬身垂首,正要开口附和劝解,打个圆场缓和僵局,一道清润平缓、不疾不徐的女声,忽然从门外轻轻传了进来,像一汪清泉,划破了满室的凝滞。
“婆母这是在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