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放心,他们若敢来,老朽给他们备的棺材,保准连颗钉子都不差。”
贾诩细长的眼缝里透出幽光,干瘪枯瘦的手指捏着胡须,捻掉一根断须。
华雄转过身,宽阔背脊挡住女墙外翻腾的火光,胸腔里闷出一串狂笑。
笑声震得角楼瓦片瑟瑟发抖。
“棺材?太费木头。”
他大步流星踩着木楼梯往下走,木板嘎吱作响,战靴底下的血水蹭在踏板边缘。
“老宋!去后头传话!”
华雄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声音穿透浓烟。
“昨晚砍的袁家老小,还有那个太傅袁隗的脑袋,全给老子捡出来!”
老宋正蹲在墙根清点一箱碎金子,吓得一激灵,怀里的金叶子掉落两片。
“主、主公,那都糊着泥呢,捡出来干啥啊?”
他咽了口唾沫,满脸横肉因为恐惧而微微哆嗦。
“找几口大缸,拿生石灰腌透实了。”
华雄抓起霸王戟,暗金戟杆抗在肩头,嘴角扯出个森寒的弧度。
“腌干爽点,别半路臭了。”
他扭了扭发酸的脖颈骨,骨节发出咔吧脆响。
“套两辆马车,派三百轻骑,快马加鞭给酸枣大营送去。”
“老子要给袁本初那傻缺,送份提神醒脑的早点!”
百里外,酸枣大营。
清晨的浓雾还没散干净,透着股钻骨髓的湿冷。
联军溃败后缩在这儿,士气低迷得像霜打的烂菜叶,营地里满是伤兵压抑的痛哼。
袁绍站在高高的帅台边缘,金线绣边的披风被晨风吹得乱舞。
他双手撑着雕花木栏杆,指甲修剪得圆润,这会儿却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底下站着密密麻麻的残兵败将,一个个垂头丧气,甲片残破。
“诸公勿忧!”
袁绍清了清嗓子,强行端起四世三公的拿腔拿调,尾音拖得老长。
“胜败乃兵家常事,那华雄不过一介匹夫,逞一时之勇罢了。”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虚握了一下,仿佛捏住了天下大势。
“我叔父袁太傅,此刻正坐镇洛阳朝堂,四世门生遍布京都!”
袁绍眼眶微红,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慷慨激昂的底气。
“只等老太傅一声令下,里应外合,断他华贼的粮草!”
“届时咱们反杀回去,那西凉狗贼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底下的士兵听着这通大饼,空瘪的肚子配合着咕噜咕噜乱响,眼神依旧麻木。
曹操站在台下角落,双手拢在袖子里,冷风吹得他偏头痛有点犯。
他撇了撇嘴,拿脚尖碾着地面的碎土块。
“里应外合?华雄那疯狗能按规矩办事才见鬼了。”
曹操小声嘟囔,眼皮突突直跳,心口总觉得堵得慌。
话音未落。
联军大营那扇刚修补好的破木辕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烈碎裂声。
轰隆!
半扇门板被一股蛮力直接踹飞,砸进营地泥水坑里,泥浆四溅。
十几个联军守卫像滚地葫芦一样被扔了进来,哎哟连天。
一队穿着黑衣轻甲的西凉骑兵,大摇大摆地策马踩进大营。
马蹄子踩着联军的残旗,嚣张得没边。
领头的那个西凉军侯,嘴里斜叼着根枯草叶子,吊儿郎当地勒住缰绳。
他就是华雄派来的使者,浑身上下透着股主子传下来的痞野劲儿。
“哟,正开大会呢?”
军侯吐掉草叶,一口浓痰啐在帅台底下的青石阶梯边缘。
“哪位是袁盟主啊?别躲着了,出来签收个快件!”
袁绍在帅台上看得真切,气得七窍生烟,胸膛剧烈起伏。
“大胆狂徒!谁给你的狗胆闯我联军大营!”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马背的军侯,手指头抖得厉害。
“来人!把这几个西凉贼子给本盟主乱刃分尸!”
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手里攥着卷刃的长矛,谁都没敢动弹。
华雄的威名早把他们吓破了胆,看见西凉兵腿肚子就转筋。
那军侯翻了个白眼,抠了抠鼻孔,弹飞一小块黑泥垢。
“别瞎咋呼,老子是来送礼的。”
他一挥手,后头几个骑兵从马背解下几个沉甸甸的大木匣子。
粗暴地往前一扔。
砰!砰!砰!
五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顺着石阶滚落,砸在袁绍脚下,木板震裂了一条缝。
一股极其刺鼻的生石灰味,混着压不住的浓烈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袁绍闻着这味儿,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捂住鼻子。
“装神弄鬼!这、这是何物!”
他声音带了点变调的颤音,剑尖抵着木匣盖子,却迟迟不敢挑开。
“我家主公说了,袁盟主不是盼着里应外合吗?”
军侯坐在马背,抠着手指头倒刺,漫不经心地大声嚷嚷。
“这不,里头的内应,主公连夜给您打包送来了,还新鲜着呢。”
曹操在底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子阴寒。
他猛地往前跨了两步,死死盯着那几个渗着水渍的木匣。
“本初兄!别开!”曹操嗓子劈裂,急得直跺脚。
晚了。
袁绍死要面子,当着全军被一个西凉小卒挤兑,哪受得了这窝囊气。
剑尖猛地一挑,木匣铜锁咔哒崩断。
盖子掀翻在地。
生石灰的白色粉末伴随秋风扬起,迷了人眼。
袁绍挥袖驱散粉尘,探头往里看。
那是一颗灰白惨淡的人头。
石灰吸干了水分,皮肤皱缩成干瘪的树皮,但那五官轮廓,那花白的胡须。
死不瞑目的双眼,眼眶里积满白灰,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袁绍呼吸骤停,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喉管。
“太……太傅……”
他眼珠子瞬间暴突,眼角生生撕裂出细微血丝,眼眶红得滴血。
嘴唇哆嗦得像触电的蛤蟆,上下牙齿磕碰,咯咯作响。
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军侯嘿嘿冷笑,拿马鞭指着剩下几个匣子。
“别光看老头啊,后头还有您婶婶、堂兄、侄子的。”
“咱们主公是个实在人,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一个没落,全在里头凑了桌麻将。”
轰!
这句话像万钧重锤,直接砸碎了袁绍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满门抄斩!
四世三公的百年基业,洛阳的根,被那个西凉野兽一把火烧成了灰!
“叔父——!”
袁绍终于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凄厉惨嚎,嗓音撕裂到了极致。
他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的长剑当啷掉落在石板。
气血逆流直冲脑门。
胸口猛地往里一凹,肋骨剧烈痉挛。
“噗——!”
一大口浓黑腥臭的鲜血,像喷泉般从嘴里喷射而出,溅起两尺多高。
黑血染红了帅旗的一角,也糊住了他眼前的视线。
袁绍翻着白眼,身子僵直,像根枯木般直挺挺往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木栏杆底座,发出一声闷响,彻底晕死过去。
帅台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盟主吐血啦!”
“快叫军医!快啊!”
联军将领慌作一团,曹操脸色煞白,扶着额头,偏头痛发作得像针扎。
他看着那几个木匣,骨子里透出深深的绝望。
那西凉军侯拨转马头,留下最后一句嘲讽。
“礼送到了,各位慢用,老子还得回去吃早饭呢。”
马蹄声渐远,留下酸枣大营一片愁云惨雾。
视线跨越百里,切回洛阳城内。
刚被鲜血和烈火洗劫过的都城,弥漫着末日般的萧条。
焦黑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余烟,空气里全是被烧焦的肉臭味。
长街寂寥,不见半个活人。
只有风卷起烧焦的纸钱,在半空打着转。
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瘦弱文士,形单影只地走在坑洼的街道边缘。
他脚步虚浮,鞋底踩着黏糊糊的暗红血水,发出“吧唧吧唧”的滞涩声响。
荀彧低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
一双眼眸布满血丝,眼底尽是燃烧殆尽后的死灰。
“礼崩乐坏……纲常断绝……”
他嘴唇干裂渗血,神经质地反复嘟囔这几句。
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抠破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大汉……真的要亡在这个暴徒手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