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光着两只脚丫子,踩在混着内脏碎块的稀泥窝里。
尖锐的碎石片子瞬间划破脚底心。
他疼得嘴角直抽抽,倒吸了一大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
“元让……不行了,我这肺管子快炸了。”
曹操扶着一棵烧焦的半截歪脖子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粗喘。
他往后瞥了一眼。
震天的马蹄声踩得地皮直哆嗦,白甲骑兵的影子越来越近。
夏侯惇捂着那条还在淌血的左胳膊,连滚带爬凑过来。
“主公!脱袍子!快把这红袍子脱了!”
夏侯惇急得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喷了曹操一脸。
“那帮活阎王专门盯着穿锦缎的砍啊!”
曹操哆嗦着手去解领口的绸带。
手指头沾满滑腻的冷汗,怎么也扯不开那个死结。
“干!这破玩意儿!”
他直接用力一撕,裂帛声刺耳。
红袍子被他揉成一团,硬塞进旁边一个正在发愣的小兵怀里。
“你!披着它往前跑!快去!”
小兵捧着袍子傻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夏侯惇抬起右腿猛踹一脚,把人踹进乱军堆里。
那小兵刚跑出去没几步,一杆精钢骑枪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曹操吓得缩了缩脖子,头皮一阵发麻。
“元让,钻林子!往那条长满野刺的山沟里钻!”
另一边。
刘备跟着公孙瓒的残部往北边乱窜。
周围全是推搡的溃兵,人挤人,脚踩脚。
“哎哟!谁特娘踩我草鞋了!”
刘备感觉左脚猛地一凉。
低头一看,鞋没了。
光秃秃的脚踩在温热的血洼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简雍在前面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往前拖。
“大哥别管那破鞋了!命都没了要鞋干啥!”
刘备咬着牙根,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二弟被人削了脑袋,三弟被打成了废人。
现在自己连双破鞋都保不住。
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直冲脑门。
他眼眶一酸,两行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脚下一滑,踩中一截断枪杆。
刘备身子一歪,“吧唧”一声摔进烂泥坑。
直接啃了一嘴带血的黑泥巴。
腥臭味直冲鼻腔。
“咳咳……呕!”刘备趴在泥地干呕,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简雍慌忙蹲下身,使出吃奶的劲去拉他。
旁边几个溃兵眼红简雍牵着的那匹瘦马,扑过来想抢缰绳。
“滚开!这是俺大哥的马!”
简雍一脚踹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疼得那人在泥水里直抽搐。
刘备看着那伤兵,心里那种悲天悯人的习惯又冒头了。
“宪和……别打人,都是苦命的弟兄。”刘备声音虚弱,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悲凉。
简雍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黄泥水。
“大哥!都啥时候了还管别人死活!”
“你再磨叽,咱们都得被那帮白甲鬼切成臊子!”
刘备抹了把满是泥浆的脸,眼底透着绝望。
他现在连哭都不敢出声,生怕引来大雪龙骑的注意。
只能连滚带爬地跟着人群继续瞎跑。
华雄骑在黑毛战马背部。
手里的霸王戟挂着半截烂乎乎的肠衣。
他嫌弃地甩了甩胳膊。
金属杆子太滑了,满手都是黏稠的血浆。
那截肠子飞出去,啪嗒一声甩在旁边土沟里。
“这帮孙子,逃命的本事倒是一绝。”
华雄朝泥地啐了口浓痰,嘴角挂着几根不知道哪来的马毛。
他拿手背胡乱蹭了蹭下巴,尝到一股子咸腥味。
战马踩进一个小水坑,溅起的泥点子蹦到他的护腿甲片边缘。
这原野已经被大雪龙骑来回犁了三遍。
到处都是被砍翻的尸首。
断旗破鼓扔得到处都是。
赵岑带着一帮西凉老兵跟在后头捡漏。
“哎哟喂!这可是好刀啊!刀把还镶着绿王八壳子呢!”
赵岑从个死人手里掰出一把短刀,乐得见牙不见眼。
“都督威武!这趟咱们可发大财啦!”
华雄懒得搭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袁左宗策马靠拢过来。
那匹白马直打响鼻,鼻孔喷出两股浓浓的白气。
马腹两侧全是白花花的汗碱。
“主、主公……呼……追不动了。”
袁左宗揭开半边鬼面具,大口吞咽着掺杂了血腥味的冷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
“追了足足五十里地,马腿全在打哆嗦。”
华雄勒住缰绳。
战马不耐烦地原地踏了两步,马蹄子踩碎了半颗残留的颅骨。
发出清脆的喀嚓声。
他抬起头,看了眼西边的天际。
太阳快落山了。
晚霞红得渗人,跟泥地里还没凝固的血洼一个颜色。
冷风嗖嗖地刮过来,吹在湿透的内衣边缘,冻得人骨缝发酸。
几只野狗不知从哪钻出来。
正躲在断掉的战车后面,撕咬着一块烂肉。
华雄把霸王戟往旁边一具尸体的破布甲处用力蹭了蹭。
暗金色的刃面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刮下一层黏糊糊的碎肉末子。
“五十里。”华雄抠了抠后槽牙里塞住的一根肉丝,“也差不多了。”
他把剔出来的肉丝弹飞。
“十八路诸侯百万大军,今天算是彻底散摊子了。”
从兜里摸出个干瘪的水囊。
晃了两下,只有一丁点水声。
咬开塞子倒进嘴里,连润润嗓子都不够。
“曹阿瞒那老滑头抓着没?”
华雄把空水囊砸向旁边的土垛子,发出一声闷响。
袁左宗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老小子太鸡贼了。”
“弟兄们在泥窝子里捡着一件红袍子,里面包着个被捅成马蜂窝的倒霉蛋。”
“还有一溜带血的光脚丫印子,顺着山沟钻进满是野刺的林子里跑没影了。”
华雄听完乐了。
胸腔震动,发出一连串粗犷的笑声。
震得旁边战马直晃脑袋。
“光脚跑?这老小子脚底板不打算要了啊。”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跑了拉倒。”
“这帮关东土包子被打断了脊梁骨,没个十年八年绝对缓不过这口窝囊气。”
袁左宗把面具重新扣好,金属卡扣发出咔哒声。
“那咱们现在干啥?回汜水关接着守那个破城门?”
华雄眼珠子一转。
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尸山血海,直直望向西边的洛阳方向。
洛阳那头的云层被夕阳染得紫黑。
透着股阴森森的压抑感。
“守个屁的关。”
华雄扯了扯领口有点勒脖子的皮带子。
“我这身铠甲全被血浆糊死了,又硬又臭,跟套了个茅坑桶似的。”
袁左宗四下打量了一圈。
“主公,那这满地的辎重粮草咋整?”
“能带走的让弟兄们全拉走。”
华雄从马褡裢里摸出半块冷硬的肉干。
放进嘴里用力嚼。
肉干硬得像块木头,硌得牙床直抗议。
“带不走的直接一把火烧干净,一粒米也别给这帮孙子留。”
他吐掉一口嚼不烂的碎肉渣。
看着满是缺口和肉泥的霸王戟。
华雄扯了块破布,随便擦了两下,嫌烦直接把布丢了。
他指着洛阳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凶悍的煞气。
“诸侯这边杀爽了,这帮废物连个敢回头的都没有。”
手腕翻转。
霸王戟在半空挽了个沉甸甸的戟花。
“董老贼派人来摘老子的桃子,这笔账可还没算清呢。”
华雄咧开嘴。
森白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渗人。
“吃饱喝足了,咱们该回去找董卓那头肥猪,好好聊聊兵权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