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水囊。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死死盯着床脚那堆散发着馊臭味的破军袍。
洗……洗衣服?
她义父王允教过她怎么跳祈福舞。
教过她怎么抚琴。
教过她怎么用眼波勾住男人的魂儿。
独独没教过怎么洗带血的臭袜子。
貂蝉呆坐在狼皮褥子里,眼泪还挂在腮帮子边缘。
连哭都忘了哭。
华雄跨坐在那条缺了半边腿的破板凳处。
两条长腿大喇喇地敞开,像座铁塔。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缺了口的短刀。
低头抠刮着指甲缝里的暗红血泥。
刀刃摩擦粗糙的指甲,发出让人牙酸的“呲啦”声。
“咋的?嫌脏?”
华雄头都没抬,声音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
“你们这些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
“到老子这儿,没这臭毛病。”
貂蝉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她慌乱地扯起素白袖管,想去抱那堆军服。
纤细的手腕抖得像风里的枯树枝。
指尖刚碰到那件糊满干血的硬挺皮甲。
一股浓烈的内脏腥臭直冲天灵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呕……”
她赶紧捂住嘴,眼眶憋得通红,硬生生把吐意咽了下去。
华雄停下刮指甲的动作。
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那女人缩成一团,活像只掉进冰窟窿的病猫。
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的硬茬头发。
这女人娇滴滴的,碰下带血的衣服能要半条命。
“行了行了,别杵在那儿装可怜。”
华雄把短刀往桌案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吓得貂蝉肩膀猛地一缩。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拽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丝帕。
这是之前从哪个世家公子的尸体扒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扔。
他随手一抖,揉成一团,朝着貂蝉的脸庞砸过去。
“拿着,把你那张大花脸擦擦。”
“丑得没法看,眼线全糊眼袋底下了。”
貂蝉下意识伸手接住那团丝帕。
丝滑的触感,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味。
跟这个满是血腥味的粗汉子格格不入。
她捏着帕子,愣愣地看着华雄。
这人刚才在帐篷外一戟砍了吴贵。
杀人不眨眼,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现在居然……给她帕子擦脸?
“看啥?老子脸长花了?”
华雄瞪着环眼,粗着嗓门嚷嚷。
貂蝉吓得赶紧低头,胡乱用丝帕擦拭脸颊的泪痕。
香粉混着泪水沾在白帕子,弄得一块白一块黑。
“你义父那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老子门儿清。”
华雄抓起水囊,仰脖又灌了一口冷水。
水珠顺着刀削般的下巴滴在赤裸的胸膛。
“他觉得我这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送个漂亮娘们过来,我就能感恩戴德地替他卖命。”
华雄冷笑,粗糙的手指敲着大腿。
“他王允,也太瞧不起人了。”
貂蝉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她攥紧丝帕,骨节泛白。
“司徒大人……义父他……”
她想解释,嗓子却发涩,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整话。
“行了,别替那老贼找补。”
华雄不耐烦地打断她,掏了掏耳朵。
“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门阀,吃人不吐骨头。”
“把女人当物件送来送去,还觉得自己挺清高。”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貂蝉笼罩。
貂蝉呼吸一滞,身子往后缩了缩。
后背撞在生硬的床柱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华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让人恶心的淫邪。
只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和坦荡。
没有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把玩的禁脔。
“听好了。”
华雄压低嗓音,字字句句砸在貂蝉耳朵里。
“到了这汜水关,到了老子的地盘。”
“你就不是什么政治筹码,也不是他王允的棋子。”
“只要你不背叛老子,不耍花肠子。”
他转过身,用粗壮的大拇指比划了一下门外。
“这天下,不管是曹操还是袁绍,还是洛阳那帮狗官。”
“谁敢碰你一根头发丝,老子活劈了他!”
貂蝉彻底呆住了。
她仰着脸,看着这个肌肉虬结的糙汉子。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
在司徒府,她是义父用来宴客的舞姬。
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那些衣冠楚楚的世家公子,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贪婪和算计。
哪怕嘴里念着诗词歌赋,心里想的全是男盗女娼。
可眼前这个被称为杀神的西凉武夫。
居然跟她说,没人能碰她。
貂蝉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漏跳了半拍。
这男人满身血腥味,却比那些士族干净一百倍。
“我……”
貂蝉张了张嘴,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
声音细若蚊蝇。
“我不会洗衣服。”
华雄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她憋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废话。
他挠了挠鼻尖,突然咧嘴乐了。
笑声震得胸膛嗡嗡直响。
“不会洗慢慢学!难不成让老子伺候你?”
他走到床角,一脚把那堆脏衣服踢到门边的阴影里。
“明儿个再说,今天老子累得够呛,先睡会儿。”
华雄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泪水。
他转身走向矮榻,准备四仰八叉对付一宿。
就在这时。
“咚!”
“咚咚!”
“咚咚咚!”
沉闷而密集的战鼓声,突然从关外撕裂夜空。
这鼓声像急骤的冰雹。
一下接一下,砸得地面的碎石都在乱蹦。
华雄脸的倦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厚重的门帘。
瞳孔里倒映着幽冷的火光,凶悍杀气瞬间溢出。
貂蝉被这鼓声震得耳膜发麻。
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帐篷外头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战马嘶鸣,铁甲碰撞,乱成一锅粥。
“报——!”
赵老三粗糙的嗓门透着劈裂的焦急。
他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帘,一头栽在门槛边缘。
脑袋戴着的头盔都滚出老远。
“主公!出大事了!”
赵老三顾不擦破皮的额头,手脚并用凑到华雄跟前。
“外面咋回事?号丧呢?”
华雄一把揪住赵老三的领口,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拎起来。
赵老三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了华雄一胳膊。
“联军疯了!”
“十八路诸侯倾巢而出!”
他指着关外的方向,手指头抖得像拨浪鼓。
“漫山遍野全是火把,黑压压的根本看不到头。”
“百万大军压境,连攻城塔和撞木都推出来了!”
华雄松开手。
赵老三一屁股跌在泥地,大口喘气。
“百万大军?”
华雄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残忍弧度。
他转身,单手拎起那杆沉甸甸的霸王戟。
暗金色的戟刃在昏暗的帐内划出一道冰冷弧光。
“曹操那老狐狸,这是坐不住了啊。”
华雄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吧”脆响。
他回头扫了一眼还缩在床榻边缘的貂蝉。
“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等老子出去,把那些苍蝇全拍死再回来补觉。”
赵老三从地爬起来,急得直拍大腿。
“主公,那可是百万之众啊!咱们关内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多弟兄……”
“怕个鸟!”
华雄大步跨向门口。
“老子正嫌昨晚没杀够!”
他猛地掀开门帘。
夜风卷着浓烈的土腥味和兵戈的肃杀之气灌了进来。
外头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云层都被烧得通红。
华雄跨出帐篷,半回过头。
冲着门外的副将扯开嗓子咆哮。
“袁左宗呢?让他把大雪龙骑给老子全拉出来,今天我要让那帮诸侯知道,啥叫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