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响了一路。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松江市火车站的嘈杂。
林晚晚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顺着拥挤的人流挤出出站口。
初冬的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她的牛仔裤腿上。
她鼻尖冻得泛红,手指死死攥着那卷成筒的杂志。
纸张边缘被手汗沤得发软。
两个小时后。
松江市cbd商圈,市中心占地面积最广的一栋连体摩天大楼。
玻璃幕墙在日头底下反着刺目的白光。
楼顶上戳着个几层楼高的粉色桃花Logo,透着股招摇过市的嚣张。
林晚晚仰着脖子,下巴快掉到锁骨上了。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在细长的脖颈上滚动。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电视剧里的画面。
里头肯定铺着软绵绵的地毯。
穿着包臀裙的都市女白领踩着高跟鞋走来走去。
还坐着一堆戴黑框眼镜、敲着键盘做报表的斯文极客。
她深吸一口气,凉风灌进肺管子。
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镀金旋转玻璃门。
中央空调的暖风夹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能照出人影。
林晚晚拘谨地扯了扯起球的毛衣下摆,趿拉着帆布鞋往接待台走。
走近了两步,她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大理石前台后头,站着的压根不是什么盘着头发的娇滴滴小姑娘。
那是两座铁塔。
两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汉子,像两堵黑墙一样杵在那儿。
劣质的黑西装外套被里面鼓胀的肌肉撑得快要崩线。
两人脸上都架着能挡住半张脸的黑蛤蟆镜,领带歪斜在粗壮的脖颈边上。
左边那个光头大汉正拿指甲钳咔吧咔吧地剪指甲。
碎指甲盖弹飞到半空,掉在光洁的台面上。
右边那个留着青皮寸头,嘴里叼着半根牙签,正拿粗糙的大手抠着后槽牙。
林晚晚头皮一炸,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哪是写字楼前台,这分明是夜总会看场子的打手!
她双腿打着摆子,想扭头跑。
那个抠牙的寸头大汉眼尖,已经瞅见了这个缩头缩脑的黄毛丫头。
“干啥的?”
寸头大汉吐掉嘴里的牙签,粗噶的嗓音在大厅里震荡。
大蒜味隔着两米远飘了过来。
“这儿是桃花集团总部,闲杂人等出去。要饭上后门去,俺们厨子能给你盛碗剩饭。”
林晚晚吓得一激灵,手指抓紧了双肩包的带子。
指骨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她咬着下嘴唇,强咽下一口酸水,硬着头皮往前蹭了半步。
“那啥……大叔。”
林晚晚声音发着颤,像蚊子叫。
“我、我找人。”
“大叔?”
寸头大汉一听这话,铜铃大的牛眼从墨镜上方翻出来。
蒲扇大的巴掌拍在理石台面上,震得旁边的招财树直晃。
“俺今年才二十二!你这丫头片子咋骂人呢!找谁!报上道上的名号!”
林晚晚被吼得缩起肩膀,眼圈瞬间红了。
她哆嗦着手,把那本《福布斯》杂志摊开,指着封面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找……找林城。”
话音刚落。
剪指甲的光头大汉手一抖,指甲钳差点剪到肉里。
俩汉子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直呼俺们林总大名?”
寸头大汉往前探出半个身子,黑压压的阴影笼罩了林晚晚。
“你活腻歪了?知不知道俺们林总是啥身份!你是他什么人!”
林晚晚被这股子凶神恶煞的戾气吓破了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他亲妹妹!我叫林晚晚!你们去通报一声不行吗!”
光头大汉挠了挠锃亮的脑门,头皮屑往下掉。
他凑到寸头耳边嘀咕。
“柱子,前天也有个染黄毛的说自己是林总表弟,结果是个来借高利贷的骗子。让彪哥一顿鞋底子给抽跑了。这丫头看着瘦不拉几的,能是林总亲戚?”
寸头大汉打量着林晚晚那身破旧的衣裳,撇了撇嘴。
他从前台底下拉出个带绳子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大厅呼叫总裁办。这儿有个黄毛丫头,自称是林总亲妹子。”
电流声滋啦滋啦响了两下。
那边没回话,只有一阵杂乱的争吵声顺着电波传过来。
寸头大汉等得不耐烦了,把对讲机扔回抽屉里。
“行吧,你跟俺进去。要是敢骗俺,俺把你塞进碎纸机里打成面条!”
他推开前台的挡板,皮鞋踩在地砖上嘎噔作响。
林晚晚像只受惊的鹌鹑,亦步亦趋地跟在大汉宽阔的后背影里。
走廊墙壁上贴着金箔壁纸,脚底下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
可这富丽堂皇的装修,配上前头这个像狗熊一样的领路人,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寸头大汉在一扇磨砂玻璃大门前停住脚步。
他掏出张带芯片的卡片,在门禁机上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脆响,绿色指示灯亮起。
“你自个儿进去瞅瞅吧。”
大汉推开一扇门缝,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混着汗酸气扑面而来。
“林总在里头跟各路堂主开会呢。别乱说话惹事啊。”
林晚晚扒着门框边缘。
透过门缝,她瞪圆了眼睛往内部办公区里瞅。
屋子大得像个室内篮球场。
没有整齐的电脑工位,也没有穿衬衫的白领。
几十张办公桌被拼在一块,上面散落着红牛空罐子和吃剩的烤串签子。
几百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围着桌子站了一圈。
全穿着黑色的廉价西装。
这帮人嫌热,白衬衫的扣子全解开了。
衣襟大敞着,一朵朵娇嫩欲滴的粉红桃花纹身,在胸肌上随着呼吸上下颠簸。
办公区正前方的白板前。
张彪单脚踩在一把带轮子的电竞椅上。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拖把棍,抽打着白板,木棍撞击发出砰砰的震响。
那条贯穿眉骨的蜈蚣疤涨成了紫红色,唾沫星子乱飞。
“听好喽!西直门那条街,连着八个网吧,是俺老拐的地盘!”
一个瘸了腿的老头挥舞着手里的账本,破锣嗓子嚎叫着。
“你们南区的孙子别越界!谁敢伸手抢俺的单子,俺拿拐棍敲碎他的狗头!”
“放屁!”
另一个脖子上纹着过肩龙的大汉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翻倒,茶水淌了一地。
“那边的单子油水多,凭啥你一家吞!兄弟们抄家伙,今天非把西直门拿下不可!”
“干他娘的!拿家伙!”
底下几十个汉子跟着起哄,纷纷去掀桌子底下的折叠凳。
撸起袖子露出满胳膊的青皮刺青,眼珠子瞪得通红,活像要生吞活剥了对方。
林晚晚趴在玻璃门上,脑瓜子轰地一声炸成了一锅粥。
血液逆流,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这帮人嘴里喊着地盘、抄家伙、拿下西直门。
这哪是互联网公司开早会啊!
这分明是黑道社团在分赃抢地盘啊!
她想起那本杂志封面上哥哥那张冷酷的脸,再看着这满屋子快要拔刀互砍的西装暴徒。
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林晚晚倒吸一口冷气:“完蛋,我哥不仅把黑社会做大做强了,甚至还包下了写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