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大厅。
红色的报警提示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扫过,刺眼的光晕打在白墙上。
陈局长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对讲机,粗糙的大拇指按下通话键,骨节泛白。
“你说谁?桃花街那个林城?”
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警服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抓起警帽就往门外大步走去。
走廊的瓷砖被硬底皮鞋踩得嘎噔作响,回声清脆。
“这小子前两天刚拿了营业执照,今天就搞敲诈勒索?”
报案的是南城物流的钱大强,在电话里哭爹喊娘,嗓音劈叉。
非说林城带了几百个黑社会砸他的盘子,搞得他快破产了。
陈局长一挥手,冲着值班室的几个干警打了个手势。
“带上两车人,防爆盾也拿上!这帮街头混子肯定是披着高科技的皮干老本行!”
半小时后,刺眼的红蓝警灯映亮了桃花街坑洼的柏油路面。
三辆依维柯警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废弃台球厅门外。
轮胎在地面蹭出几道焦黑的橡胶印。
陈局长推开车门,一把抽出身后的橡胶警棍,握在手里掂了掂。
空气里飘着旁边早点摊剩下的馊浆水味,混着夏末的燥热。
他一脚踹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大门,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员冲了进去。
“都别动!警察临检!”
按照他二十年的办案经验,这破台球厅里现在绝对是乌烟瘴气。
满地烟头、管制刀具,外加一摞摞来路不明的现金,这才是标配。
结果一进门,陈局长举着警棍的手僵在了半空。
屋子里没有牌九,也没有钢管。
三百多个剃着青皮平头、满身横肉的大汉,穿着廉价但笔挺的黑西装。
他们整整齐齐地坐在塑料小马扎上,腰板挺得溜直。
台球桌前,老王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
他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红皮书,油腻的头发跟着晃动。
“第五十五条!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
三百个西装暴徒张开血盆大口,粗噶的嗓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屋顶直掉灰。
“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那股子认真劲儿像是在参加扫盲夜校。
陈局长下巴微张,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这帮看一眼就该判三年的街头流氓,居然在集体朗读《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陈局!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钱大强从几个警员身后挤出来,胖脸上挂着还没干的汗印子。
那件大红花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肚子上,手指哆嗦着指向人群后方。
“这帮王八犊子玩阴的!恶意刷单搞破坏!把我飞毛腿的骑手都给逼跑了!”
林城端着个缺口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从关二爷神像旁边走过来。
他今天破天荒戴了副金丝细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的锋芒。
“钱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林城吹开水面的茶叶梗,吸溜了一口温水,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微响。
“警察同志面前,讲究个真凭实据。”
他空出一只手,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单,拍在绿呢子台球桌上。
陈局长皱着眉上前,拿起几张扫了一眼。
全是机打的购物小票,底下还附带着盖了钢印的产品质量鉴定单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局长您看。”
林城修长的手指点着小票上的明细。
“我们在飞毛腿下单买的卫龙辣条,生产日期是去年的,包装漏气了。”
他手腕翻转,又指着另一张单子。
“还有那矿泉水,瓶盖都没拧紧,漏了一塑料袋。”
林城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无辜的弧度。
“我们作为普通消费者,合法点餐,觉得难吃合法退款,有错吗?”
他摊开双手,叹了口气。
“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难道犯法?”
钱大强气得脑门青筋直跳,像一条快要缺氧的胖头鱼。
“放你娘的连环屁!”
他冲上去想揪林城的衣领,被旁边的张彪挺起胸膛一把撞开。
张彪胸口那朵粉色桃花纹身在白衬衫里若隐若现,大蒜味喷了钱大强一脸。
“干啥干啥!当着警察叔叔的面还敢动手?俺们现在是守法公民,信不信俺告你人身伤害!”
钱大强捂着被撞疼的肋骨,气急败坏地嚎叫,唾沫星子乱飞。
“陈局你听听!他们花五毛钱买包纸巾,让我的人跑三十里地送到烂尾楼!”
他眼珠子爬满红血丝,指甲抠进自己的掌心里。
“到了地方连门都不开就点退款,这不是敲诈是什么!”
陈局长冷着脸,视线从那堆小票移回钱大强脸上。
“人家买五毛钱的东西,你平台为什么不设置起送价?”
他把小票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打着零元配送的广告,人家在市区里点哪里的外卖是人家的自由。”
陈局长双手背在身后,语气硬邦邦的。
“这属于商业规则漏洞,人家钻了空子,不归我们公安管。你要觉得亏,去法院打民事官司。”
钱大强傻眼了,肥厚的大嘴唇哆嗦个不停。
花了几千万搞补贴,现在被这帮流氓白嫖了不说,连警察都管不了?
林城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陈局,其实我今天正准备给工商局打电话咨询点事。”
他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
“这飞毛腿外卖网,连个食品经营许可证的备案码都没在首页公示。”
林城抬起眼皮,镜片闪过一道冷光。
“这涉嫌无证经营啊,出了食品安全问题谁负责?”
陈局长眉头一挑,转头盯着钱大强。
办案多年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不对劲,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钱大强,你们平台的资质执照呢?拿出来我看看。”
钱大强腿一软,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凉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他搞传统物流起家,看着林城做外卖赚钱,脑子一热就找人扒了代码上线。
根本没顾上去办那些繁琐的互联网经营牌照和电信增值业务资质。
“没、没带在身上……”他支支吾吾,眼神四下乱飘。
陈局长冷哼一声,掏出腰间的对讲机凑到嘴边。
“小刘,查一下南城那个飞毛腿科技的底子。看工商和通信管理局有没有备案。”
不到两分钟,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夹杂着干脆的回复。
“报告陈局,查无此企业信息。是个套牌的黑户平台。”
钱大强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像抽了筋一样跪在满是灰尘的地毯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不仅没告倒林城,自己这几千万砸出来的摊子,直接底裤都被扒没了。
几个警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那肥胖的胳膊,往上提溜。
“走吧钱老板,无证经营加上扰乱市场秩序,回去交罚款停业整顿吧。”
屋子里,三百个西装暴徒死死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彪咧开嘴,冲着钱大强的背影挥手。
“钱老板慢走啊!下次有这种半价倒贴的好事,记得还通知俺们桃花跑腿!”
闹剧收场,几个警员押着人出门。
陈局长没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把那根橡胶警棍插回后腰的枪套旁。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墙壁正中间。
那里供着一尊关二爷,香炉里的线香烧了一半。
旁边端端正正地挂着盖了红章的桃花科技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
所有手续完美无缺,连灭火器都按消防规定摆在墙角。
陈局长转过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城。
那眼神里透着三分审视,七分不可思议。
一个曾经好勇斗狠、天天提着砍刀抢地盘的街头混子头目。
现在居然玩起了商业闭环,还懂用法律当盾牌把竞争对手送进去。
这脑子,这手腕,邪门了。
陈局长叹了口气,压低了警帽的帽檐,遮住额头的汗。
他转身走向玻璃大门,皮鞋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陈局长看着林城,眼神极其复杂。
“你小子变戏法呢?刚好今天老市尊来警局视察,走,跟我进去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