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被打回来了,继续改吧
除夕夜的食堂,热闹得能把房顶掀了。
那几位被“保密”的军属,是在年夜饭开席前十分钟被韩伟亲自带进食堂的。
上等兵贺爱民正低头摆筷子,听见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一抬头,看见自己那个穿了半辈子旧军绿毛衣的老爹正站在食堂门口。
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还端着一盆刚出锅的回锅肉。
贺爱民愣了整整有好几秒,筷子从手里滑下去,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爹咧嘴一笑,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听得见:“愣啥!你班长说你训练表现好,部队请我来过年!赶紧的,把这盆肉端过去,沉死老子了!”
旁边火力支援连的排长吴志锋,是第二个被“击中”的,他的未婚妻小杨老师从韩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围巾还没摘,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
吴志锋正端着一屉饺子从后厨出来,看见未婚妻的瞬间手一抖,饺子屉倾斜了十五度,被旁边的姜大友眼疾手快一把托住。
老姜用膝盖顶了一下吴志锋的后腰:“饺子别洒了!洒了全连没得吃!”
吴志锋完全没听见,他把饺子屉往桌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过去,当着全连的面抱住了未婚妻。
食堂里的欢呼声和起哄声差点把窗户玻璃震碎。
通信班长郭大柱的媳妇抱着闺女最后一个进来。
小丫头被裹在一件大红棉斗篷里,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穿迷彩服的叔叔们,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郭大柱从媳妇手里接过闺女的时候,这个当了十几年兵的军士长,手稳得能单手端着满碗热汤走二十米不洒一滴,抱自家闺女的时候手却抖了。
他把脸埋在小丫头的斗篷里,闷了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报告营长、连长同志饿了.........)
赵文没在食堂。
他提前半小时就站在了营部门口,等着带值班小队去接大门岗。
常服外面套着防寒大衣,大檐帽换成了防寒帽,帽耳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远处的食堂灯火通明,窗户上映着人影和热气,笑声一阵一阵地隔着操场传过来,被风雪打散了一半,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韩伟出来喊过他一次,说军属都到了,让他进去讲几句话。
赵文摆了摆手,“大门岗八点到十点是我亲自排的班,谁也别想替。”
赵文不去食堂,不全是因为站岗。
他怕自己在那种场合控制不住。每一年的除夕夜,他都会想起同一个画面,不是演习场上的硝烟,不是驾驶舱里那些闪烁的仪表盘。
是保温桶。
一个很普通的银色不锈钢保温桶,盖子上用胶布贴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母亲的字迹,韭菜鸡蛋馅,趁热吃”。
那年的除夕夜,父母专程从汉东大学赶到驻地来看他。
他父亲赵远志是汉东大学政法学院的教授,教刑事诉讼法,一辈子跟证据和法条打交道,说话严谨得像在写判决书。
母亲苏敏是同一所大学法理学的教授,研究法的本质和正义的逻辑,但给他包饺子的时候从来不讲逻辑:“馅必须放双倍虾仁,皮必须手擀,速冻的绝对不行。”
饺子刚端上桌,他还没来得及夹第一个,大队的警报就响了。
来任务了。
他放下筷子,系上作战靴的鞋带,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双厚袜子,父亲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注意安全。
保温桶是母亲追到楼下塞给他的,说饺子给你装好了,到了那边热一热再吃。
他到了那边没有热一热。
他根本就没囫囵下了任务,扑向小宝宝后就中了那颗子弹。他在倒下去之前打光了手枪弹匣里的所有子弹,为后面的突击手争取了三秒的时间。
保温桶在车里面突击的时候盖子摔开了,饺子散了一地,韭菜鸡蛋馅的,每一个都包得漂漂亮亮,捏着十八个褶。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听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咚...啪....,一朵红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
父母赶到军区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他母亲推开门,看到的是满身的血污、缠到胸口的绷带和床边那台正在规律发出滴答声的监护仪。
保温桶已经被战友捡回来了,擦干净了,搁在床头柜上,里面是空的。
当时的大队政委:一个四十岁的上校,平时在训练场上骂人能骂出花来,那天却红着眼眶从搪瓷碗里夹起一个饺子。
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刚刚苏醒的赵文嘴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板:
“你小子给老子咽下去!你爹妈包的!你敢吐出来试试!”
赵文没吐。他嚼了两下,韭菜虾仁的鲜味和失血过多的眩晕搅在一起,咽下去之后,他说了句:
“政委,饺子凉了。”
政委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拳头砸在走廊墙壁上,墙皮震掉了一块。
从那以后,赵文就对除夕夜的食堂有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条件反射。
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之后那些热腾腾的饺子让他想起那个凉了的保温桶。
八点整,赵文带着值班小队准时出现在大门岗。
和他搭班的是三营的几个中尉和上尉副连长、今天会在哨位上跟他站成了同一条线。
交接仪式的流程简单而庄重。
下值的是一个上等兵,双手握枪,面向赵文报告时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营长同志!大门岗哨兵张明,执勤两小时,执勤期间营区一切正常,无异常情况!请营长指示!”
赵文回了个标准军礼,接过值班登记表,在交接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手拍了拍上等兵的肩膀:
“辛苦了。赶紧回去,食堂里给你留着饺子,你爹妈也在里面.....(自己过来的家属)你妈今天帮厨做了红烧鱼,我闻着味了,趁热吃。”
上等兵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立正敬礼,转身一路小跑往食堂方向去了。
赵文看着他的背影,心说今晚又多了个吃不上热饺子的傻子,不过这个傻子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