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小会议室的门在郑东飞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就再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曾,把窗户开开。”政委马国安第一个出声,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板。
曾志国没动。
他盯着面前那份标着“机密”的改编命令,手里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随手把烟头丢进茶杯里,茶水早被烟灰泡成了浑浊的深褐色。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政委马国安、副团长刘向东、参谋长何卫民、政治处主任方志强、后勤处长陈家国、装备处长周伟。
七个人,一个团党委班子,从下午四点坐到现在,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话一句也没说。
该说的郑东飞在的时候都说完了,132团撤编,人员打散分流,番号撤销,从127到134唯独缺了132、哦还有129那个苦难兄弟!
“开窗干啥,熏死算了。”
刘向东闷声接了一句,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那烟灰缸已经满得塞不下了,他一用力,烟灰缸翻了,烟灰洒了一桌。他没去扶,只是看着那堆烟灰发愣。
“你老刘也有矫情的时候?”
何卫民从对面丢了根烟过来,砸在刘向东手背上。
刘向东接住,放到嘴边,却发现手里的打火机打不着了。何卫民把自己的打火机推过去,刘向东点了好几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就咳了起来。
“谁矫情了。”
刘向东咳完,眼睛通红地瞪了何卫民一眼,“老子就是......”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和烟雾一起吞了回去。方志强替他说了:
“就是舍不得。”刘向东没有否认。
马国安从旁边参谋长手里接过一支烟,夹在手里,没点。
他当了二十年政工干部,平时谁在会议室抽烟他都要皱眉头,今天他自己把烟夹了老半天,手指微微发抖,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政委,你倒是点啊。”
陈家国把自己手里抽了一半的烟递过去要给他对火。
马国安摇了摇头,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在文件旁边,像是在摆一个什么祭品。
“我不抽。我就是想拿一根。”
“拿都拿了,点了吧。”
周伟闷声说了一句,把自己的打火机推过去。马国安还是没点,只是把那支烟夹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老周,你那些炮,清单做出来没?”
“分猪肉都没这么匀的。”
“分猪肉还得看肥瘦呢,你这个匀得过分的。”陈家国干笑了一声,笑完自己都觉得不好笑,又把笑容收了回去。
曾志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上,“132团不是被分了。132团是去做种子了。”
“《士兵突击》,钢七连改编的时候,团长跟高城说的话。一模一样。师长下午跟我复述了一遍。”
“师长也看这个?”陈家国愣了一下。
“师长不光看这个,师长新兵下连队就是在咱们132团。”曾志国说了一句,然后就不说了。
众人又沉默了。
烟雾继续在日光灯下翻滚,七个人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像七尊石像。
“团长,几点了?”周伟忽然问。
曾志国看了眼手表:“六点一刻。”
“外面在庆功。”周伟往窗外偏了偏头。隐约能听到食堂方向传来的欢笑声和断断续续的歌声,有几个连队在篮球场上拼了桌子,拉歌的吼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是该去。”曾志国拿起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都去。按蹲点单位分散,一个不许少。”
“去了怎么说?”方志强问。
“怎么怎么说?”
“万一有兵问起来,问编制改革的事......”方志强顿了一下,“这段时间基层都在传,下午师长又亲自来了,表彰完了直接进团部小会议室。
那些连长指导员都是人精,瞒不住。”
“瞒不住也得瞒。”
曾志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正式命令下月初才宣布,今天晚上,谁也不许说。就说......”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就说师长是来给赵文授衔的。”
“出发。”
曾志国把那份改编命令整整齐齐叠好,放进牛皮纸文件袋里,然后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那面团史荣誉墙。
玻璃框里密密麻麻陈列着132团历年来拿到的奖状、奖杯和荣誉旗,最中间那面旗上绣着“132”三个字,边角已经有点发黄了。
他对着那面墙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推开门。
门外的冷空气灌进来,把会议室里的烟雾撕开了一道口子,顺着走廊往外涌,像是这间屋子终于喘出了一口憋了一下午的气。
参谋小唐正站在走廊里,被涌出来的烟雾扑了一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会议室里瞄了一眼.......七个烟灰缸全部满到溢出来,政委面前还摆着一支没点着的烟,副团长面前翻倒的烟灰缸虽然扶正了但烟灰洒了一桌。
“各就各位。刘向东,你去二营。何卫民,你去三营。方志强和陈家国去团直属队,周伟去炮兵营。老马......”
“我去一营。”马国安站起来,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放进上衣口袋里。
“你平时不是蹲二营的吗?”曾志国看了他一眼。
“今晚去一营。”马国安推了推眼镜,“赵文那小子刚升中校,我去看看他有没有尾巴翘上天。”
“团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