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响之后的十分钟,球场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蓝的,倒在地上,站着,抱着,喊着。
一半是红的,散落在自己半场,弯着腰,坐着,没有人说话。
本田圭佑站在中圈附近,站着,没有坐下。
他把两只手套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看着华夏那边的球员。
看了很久。
香川真司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也看着。
然后香川伸出手,拍了拍本田的背。
“走。”他用日语说。
“再站一会儿。”本田说。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他们走。”
……
华夏的球员陆续站起来。
郑智第一个走过去。
他走到日本球员中间,一个一个握手。
握到内田笃人的时候,内田停下来,跟他多握了两秒,说了句什么。
郑智听不懂。
旁边的翻译替他转过来。
“他说,你三十三岁,跑了一百二十分钟里的一百二十分钟。”
郑智笑了一下。
“告诉他,”郑智说,“他二十九,跑得也不少。”
“下一场,少跑点。”
……
长友佑都站在边线附近,于汉超走过去。
两个人这场比赛对了一百多分钟。
长友伸出手。
于汉超握了。
“你很快。”长友说,用生硬的英语。
“你也很强。”于汉超说。
长友看着他,两秒。
“最后那一步。”长友说,“我腿沉了。”
“我看得出来。”于汉超说。
“下一次不会。”长友说。
“那我就再练。”于汉超说,“练到那一步,还是我快。”
两个人握着的手松开。
长友低头,把自己左脚的球袜撸下来,看了一眼,又撸上去。
“十一公里。”他说,“我今晚跑了十一公里。”
“我十二。”于汉超说。
长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是他整场比赛第一次笑。
……
哈兰德走过去的时候,栗原勇蔵正在整理护腿板。
两个人上半场顶了九十分钟。
栗原抬头看他,比了个手势,让他过去。
“你今天没从我身上过去。”栗原说。
“你也没让我过去。”哈兰德说。
“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哈兰德说,“你做得很好。”
栗原愣了一下。
“日本的比赛,赛后没有人这么说。”他说。
“那他们说什么。”
“他们只说,哪里做错了。”
哈兰德想了想。
“那你也说一句我做错的。”哈兰德说。
栗原看着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第七十九分钟。”栗原说,“于汉超传中的时候,我该去封前门柱。”
“我留在你身上。”
“那个球,是我的错。”
哈兰德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下一场,你封门柱。”
“我就打后点。”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这是栗原整场比赛第一次笑。
……
两队列队握手。
一排人走过去,一排人伸出手。
走到本田圭佑面前的时候,梅东南停下。
本田看着他。
“赛前你说,亚洲最好的球员是香川。”本田说。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今天进了球。”本田说,“你改口吗。”
“不改。”梅东南说。
“为什么。”
“因为赢一场球,不能证明我是亚洲最好的。”梅东南说,“要证明这个,得赢十年。”
“我等得起。”
本田看着他,两秒。
“我也是。”本田说。
两个人握了手。
松开的时候,本田补了一句。
“那个人墙。”本田说,“你喊了一声,让队友跳。”
“你赌我打贴地。”
“我赌错了。”
“你没赌错。”梅东南说,“你打的就是贴地。”
“我错了的是时机。”梅东南说,“我喊晚了半秒。”
本田看着他。
“下次我会等你的时机。”本田说,“等你觉得对的时候,再打。”
“那你就打不进了。”梅东南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对的时候,”梅东南说,“你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本田笑了。
很短的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很讨厌。”
“踢球也讨厌。”梅东南说,“习惯就好。”
……
场边。
扎切罗尼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开,走到卡马乔面前,把水放下了。
两个人握手。
“何塞。”扎切罗尼说,“你们赢了。”
“赢了。”卡马乔说。
“我上半场说,你们有两样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
“哪两样。”
“第一样,你们的门将。”扎切罗尼说,“他扑了七次。”
“第二样,你们最后八分钟的防守。”扎切罗尼说,“十个人在门线上。”
“不是十个人。”卡马乔说,“十一个人。”
“哈兰德也在。”
“我知道他在。”扎切罗尼说,“一米九五站在门线前面,我想绕过他,绕不过去。”
“他站在那儿,我们的传中就矮半米。”
“矮半米,就是一场球。”
卡马乔看着他。
“你也一样。”卡马乔说,“你们的传控,九十分钟没有丢过一次不该丢的球。”
“是我们逼的。”
扎切罗尼看了他两秒。
“你们逼的。”他说,“对。”
“这就是你们那第三样。”
“哪第三样。”
“你们比我们更想要它。”卡马乔说。
扎切罗尼沉默了一下。
“明年三月,东京再打一场。”他说。
“到那天之前,我会研究你。”
“我也研究你。”卡马乔说,“不过我研究的东西,你猜不到。”
“是什么。”
卡马乔拿起那瓶水。
“你们的司机。”他说,“哪个饭店客人最多。”
扎切罗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整晚第一次笑。
……
更衣室。
门关上,卡马乔进来。
他没有讲话。
他走到墙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那面队徽。
看了几秒。
“我说一句。”
屋里安静下来。
“今天,你们赢了。”卡马乔说,“这是十强赛的第一场,客场,对日本。”
“这是值得骄傲的事。”
“但是我要把话说在前面。”
他转过身。
“这个组里,我们只踢了一场。”
“还有五场。”
“日本还有五场,澳大利亚还有五场,沙特和伊拉克还有五场。”
“今天晚上赢了,明天早上,积分榜上我们排第一。”
“后天,就没人记得了。”
“人们只记得最后一轮。”
“所以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们训练照旧,吃饭照旧,睡觉照旧。”
“不许庆祝到第二天中午。”
“谁喝多了,谁去跑圈。”
屋里有人笑。
“还有一件事。”卡马乔说。
“于汉超。”
于汉超抬头。
“你上去三十分钟,跑了四千一百米。”卡马乔说。
“超了两百米。”
“那两百米,”于汉超说,“是因为我多追了一次长友。”
“追得好。”卡马乔说,“明天你加练,把那两百米补回来。”
屋里笑成一片。
……
更衣室的另一头,梅东南坐在柜子前,把球衣脱下来,叠好。
他看了看胸口的队徽,把球衣放进包里。
哈兰德在旁边,把自己的球衣叠好了,塞进包里,塞得很用力。
“你给谁。”梅东南问。
“不给谁。”哈兰德说,“我自己留着。”
“留着干什么。”
“这是我第一场国家队的球。”哈兰德说,“赢了日本的第一场。”
“我要留着。”
“留着等老了看?”
“不看。”哈兰德说,“就放着。”
“放着,我知道它在那儿。”
梅东南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也把自己的球衣从包里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叠得比刚才更整齐。
……
晚上十点半,球场外的停车场。
华夏球迷陆续往外走。
看台上,没有人乱丢东西。
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球迷,留下来,把散落在看台上的纸和瓶子捡起来,装进塑料袋。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一起捡。
捡了二十分钟,那片看台干干净净。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在旁边,转过来。
“他说,第一次看见客队球迷打扫看台。”
梅东南从通道里出来,正好路过,停下脚步。
“这是应该的。”他说。
工作人员看着他,又说了句什么。
“他说,欢迎明年三月再来。”
“三月我来。”梅东南说,“看台还是我打扫。”
工作人员笑了,鞠了一躬。
梅东南也弯了弯腰,上车。
车开出去,经过球场正面的时候,看台上的灯还亮着,球场的影子在夜里很大。
哈兰德靠在车窗上,看着那片灯。
“梅。”
“嗯。”
“下一场,澳大利亚。”
“四天以后。”梅东南说,“回春城。”
“春城的草皮长。”
“草皮长,球慢。”哈兰德说,“球慢,我追得上。”
“你今天追的那个球,”梅东南说,“是滑进去的。”
“滑的也算头球。”
“算。”
“那我下一场还滑。”哈兰德说,“滑着进球,姿势好看。”
“好看什么。”梅东南说,“草皮上全是草印子,回去洗澡要搓半天。”
“搓半天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