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鸣哨。
梅东南助跑,起脚。
球飞起来,不是直射,是一脚弧线吊进禁区后点。
球落向哈兰德头顶那一片。
哈兰德跳起来。
栗原勇蔵从他身后跳起来,两个人顶在一起。
球被哈兰德顶了一下,但不是往球门,是往门前横着顶。
禁区里一片乱。
郜林冲上去,用身体把球挡住,球弹到禁区线外。
郑智在那儿。
他没有停,一脚送给右路。
蒿俊闵已经上来了,一脚传中。
球飞进禁区。
哈兰德这一次是往回跑的,跑了两步,跳起来,把头往后一甩。
球落下来。
落在点球点附近。
梅东南到了。
他自己罚完任意球,从四十一米一路跑进来,跑到禁区里。
球在他面前落下来,不高。
他抬起左脚,抽上去。
球穿过七八条腿。
川岛永嗣看到了,但是来不及。
球从他手边飞进网里。
……
球场一下子哑了。
不是安静,是六万三千个人同时把声音吞回去的那种哑。
华夏的球员全冲上去了。
郜林第一个扑到梅东南身上,然后是哈兰德,冯潇霆从后场跑上来,跑得两条腿都甩不直。
“进了!!!!”詹老师的声音整个爆开,“梅东南!!!第四十五分钟补时第二分钟!一比一!!!”
“这是半场最后一脚!这是半场最后一脚!”
“这个球怎么来的?四十一米任意球,他没有射,他吊到后点,哈兰德顶下来,郑智送给蒿俊闵,蒿俊闵传中,哈兰德再顶一下,梅东南跟上左脚抽射!”
“五个人,六脚球!”
“这就是卡马乔说的,三脚到他们中卫身后,然后乱起来,机会就在乱里面!”
看台上,客队球迷区。
两千人。他们从开场一直被压着,压了四十五分钟。
现在站起来了。
红色的旗子在那一片摇起来,摇得像在发抖。
……
场边。
卡马乔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动。
助理教练在旁边跳起来,抱他,他被抱得往前倾了一下,然后站直。
“半场。”他说。
“什么。”
“我说,半场。”卡马乔看了一眼表,“回去。”
主裁判鸣哨。
上半场结束,一比一。
……
球员往通道走。
走的时候,日本的球员低着头。
本田圭佑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指着前方的通道,嘴唇在动。
香川真司从他旁边过去,没有人说话。
华夏这边,球员走得快。
不是跑,是那种腿还在走、心已经到更衣室的快。
……
更衣室,门关上。
卡马乔进来的时候,没有拿纸。
他站在屋子中间,先看了一眼几个人。
“四十五分钟,你们丢了一个球。”
“也进了一个球。”
“我要说三件事。”
“第一件,那个球,是本田的。他打得好,我们防得差。”
“人墙乱了。谁没跳,我不管。下半场,人墙不许乱。”
“球打在你脸上,你脸疼一分钟。球进了网,我们疼一辈子。”
屋里没人说话。
孙祥低着头,攥着手。
“第二件。”卡马乔说,“我们的体力。”
“上半场,我们跑了五十四公里,他们五十一。”
“我们多跑三公里。”
“这三公里,是防守跑出来的。”
“下半场,我们要多跑五公里。”
“你们跑得动吗。”
没有人回答。
“我问,跑得动吗。”
“跑得动。”几个人说。
“我听不见。”
“跑得动!”整屋子的人喊。
“第三件。”卡马乔把声音降下来。
“日本现在是一比一。”
“他们主场,六万三千人,他们肯定想赢。”
“下半场前二十分钟,他们会压上来,比上半场更狠。”
“因为他们知道,一比一拖到最后,对他们不利。”
“为什么不利。”
“因为我们的替补席上,有于汉超。”卡马乔说。
于汉超抬起头。
“第六十分钟,你上。”
“好。”
“你上去的时候,他们的左后卫已经跑了六十分钟。”
“那条腿,跑不动了。”
“你上去,就一件事。”
“什么事。”
“往他身上跑。”
……
同一时间,走廊另一头。
扎切罗尼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是一个阵型。
“一比一。”
他把笔放下。
“上半场我们做对了一切,只有一个错误。”
“我们让他们打了一次反击。”
“不,是三次。”他说,“我们给了他们三次机会,第三次他们进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压得太靠前。”扎切罗尼说,“下半场,我要压得更靠前。”
屋里有人抬头。
“教练。”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扎切罗尼说。
“你们在想,压得更靠前,不是更危险吗。”
“对,是更危险。”
“但是你们算一笔账。”
“现在是一比一。如果我们不压,我们就一比一收场。”
“如果我们压,我们可能二比一,也可能一比二。”
“这两个结果的概率,我算过。”
“压,值得。”
他把笔放下。
“下半场,长友,你压得更靠前。”
“内田,你也压。”
“本田,你在禁区前的活动范围扩大。”
“香川,你不要回撤,你只在他们的后腰身后跑。”
“前田,你一个人顶在最前面。”
“我们要在六十分钟之前解决这场比赛。”
“为什么是六十分钟。”
“因为六十分钟以后,我们也会累。”扎切罗尼说。
“我们必须在我们的腿还行的时候,把比分拉开。”
……
同一时间,看台。
上层,一群穿西装的日本人在贵宾席。有几个人在看手机,脸色不好。
客队球迷区,两千人。
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华夏的歌,唱得不整齐,但声音一直在。
三九一二五零九八不在球场。
他在几千公里外。
这会儿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八瓶啤酒。
最后一瓶还没有开。
电视里正在放慢镜头,梅东南那一脚左脚抽射,放了四遍。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华夏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
他打开一瓶啤酒,倒了一半在杯子里,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柜子上那张遗像。
“爸。”
“上半场完了,一比一。”
“那一脚,是那个孩子踢的。”
“你看见了吗。”
……
更衣室。
球员在喝水,有人在绑鞋带。
哈兰德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膝盖上放着一块毛巾。
梅东南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直。
“你上半场跑了多少。”哈兰德问。
“六公里。”
“我五公里。”
“你比我少。”
“因为我在前面。”哈兰德说,“前面的跑动,是冲刺。”
“冲刺一千米,等于慢跑三千米。”
“所以我上半场,等于跑了七公里。”
梅东南笑了一下。
“你算得这么细。”
“我得算。”哈兰德说,“我不算了,下半场我就跑不动。”
“那你下半场怎么打算。”
哈兰德想了一会儿。
“前十五分钟,我不跑。”他说。
“不跑?”
“我在他们中卫和我方中场之间站着。”哈兰德说,“我站着,他们两个就不能上去帮忙。”
“那我们的防守,就是十一打九。”
梅东南看着他。
“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哈兰德说。
“那你怎么想到的。”
“我在曼城的时候,有一场比赛,我腿没劲,我就站着。”哈兰德说,“我站着,他们的中卫也不敢动。”
“后来我们赢了。”
“那一场,我一个球没进。”
梅东南把毛巾拿起来,盖在脸上。
“十五分钟。”他说。
“十五分钟。”哈兰德说,“十五分钟以后,你的腿也沉了,那时候换我跑。”
“我跑的时候,你把球给我。”
“给哪儿。”
“给那种我能追上的地方。”哈兰德说,“别给脚下。”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工作人员在门口敲了两下。
“两分钟。”
卡马乔站起来,把外套拉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句。”
所有人都抬头。
“日本压上来的时候,我们会很难受。”
“你们会想退。”
“不许退。”
“日本的球,会一直在我们半场滚,滚十分钟,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你们会想,为什么我们不去抢。”
“因为抢不到。”
“抢不到,就等。”
“等他们犯错。”
“日本这支球队,四十五分钟没有犯错。”
“但是从来没有一支球队,九十分钟不犯错。”
他把门推开。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