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在巷子里。
那家店果然只有一块布帘,帘子上三个字,梅东南认识,秦升不认识。
店里八个座位,老板一个人,在铁板后面翻东西。
九个人挤进去,把店坐满了。
秦升吃到第二盘的时候,把筷子放下,看了梅东南一眼。
“梅哥。”
“嗯。”
“这多少钱。”
“两个人,四千日元。”梅东南说。
“四千是多少。”
“二百八。”
“二百八?”秦升回头看了一眼铁板,“这才对。”
老板娘端着盘子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回去了。
“她知道你们是谁。”梅东南说。
“她怎么知道。”
“你们进门的时候,卡着侧身。”梅东南说,“一个一米九五的人侧着身进门,全世界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
……
八点二十,队里规定的自由时间。
一个人不许走远,两个人可以结伴,十点前回酒店。
梅东南和哈兰德出门遛弯。
消食。
两个人沿着旅馆外面那条河走,河水很浅,两岸种着樱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叶子。
走了一里多地,前面传来声音。
广播的声音。
梅东南停下,侧着头听。
广播里喊了一句日语,喊完,远处跟着一片喊声,齐的,像一句口号。
“足球?”哈兰德问。
“听着不像。”梅东南说,“足球场里没有这种喊法。”
两个人顺着声音走过去。
走过一个路口,前面是一片灯。
一个体育场,灯光很白,把场地照得像白天。看台是水泥的,不高,只有两层,上面坐了稀稀拉拉的人。
场地上是绿的,草修剪得很短。
梅东南抬头,往场地里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场地中间不是球门。
是一块菱形的土,土是红的,四角各插着一根白色的杆子。
“这是什么。”哈兰德问。
“这是……”
梅东南还没说完,广播又响了。
一声铃,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出来。
喊完,看台上炸了。
“三振!!”全场喊,“三振出局!!”
一个穿白色球衣的人低着头,从场地中间走下来,走下台阶,走进休息区,把头盔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他们进球了?”哈兰德问。
“没有。”梅东南说,“他们出局了。”
“什么叫出局。”
梅东南盯着场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体育场上方,横着一排横幅,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最中间那条最大。
四个字。
进军甲子园。
梅东南站在那儿,看了那四个字三秒钟。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这是棒球。”梅东南说,“日本的高中棒球。”
“高中的?”
“高中的。”梅东南说,“这场是地方预选赛,不是全国比赛。赢了,八月份才能去甲子园。”
“甲子园是什么。”
“日本高中棒球的圣地。”梅东南说,“全国大赛,每年八月,全日本的高中都想去。”
“谁去了,谁就是全国最强的十七岁。”
哈兰德看着场地。
“那他们想进吗。”
“想疯了。”梅东南说。
两个人沿着围栏走。
走到外野那边的铁丝网外面,梅东南停住了。
他扒着铁丝网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回头。
“进去看看?”
“票呢。”
“这种比赛不要票。”梅东南说,“但我没带钱,也没带证件。”
“那怎么进去。”
“大大方方走进去。”梅东南说,“这是我们俩今天最像足球运动员的一次。”
“什么意思。”
“意思是,”梅东南说,“我们今天是偷偷溜进去的。”
……
入口在一个角落,铁栅栏门开着,门口没有检票,只有一块木牌,木牌上是日文。
两个人从门里走进去,顺着台阶往上走,走到最后一排,在最角落里坐下。
哈兰德一米九五,坐在看台上,脑袋高过前面所有人的头顶。
“你矮一点。”梅东南说。
“怎么矮。”
“弯腿。”
哈兰德把腿收起来,往前挤,肩膀还是比前面的人高一头。
前面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转回去。
梅东南把帽子压低。
没人认出来。
……
看台不多的人,大多是学生。
有穿着一样t恤的一群,坐在三垒那边,手里拿着小鼓和喇叭。
有坐着折叠凳的家长,老头老太太,带着保温杯。
还有一个举着相机的人,坐在单侧,一直在拍场地。
场地那边,比赛还在继续。
“谁跟谁。”哈兰德问。
“我不知道。”梅东南说,“都是高中。”
“那你看得懂吗。”
“看不太懂。”梅东南说,“我上初中的时候打过两年。”
“打得怎么样。”
“打得不行。”梅东南说,“我挥棒老是闭眼。”
“那你现在为什么看得懂。”
“看得懂的不是棒球。”梅东南说,“是看台。”
……
三垒那边那群穿一样t恤的学生,从头到尾就没停过。
鼓点,口号,人浪。
一个球员被三振出局,走下来,那群人齐声喊一句什么。
那个球员在休息区门口停下,转过身,朝看台鞠了一躬。
“他为什么鞠躬。”哈兰德问。
“因为看台在喊他。”梅东南说。
“他出局了。”
“出局了也要鞠躬。”梅东南说,“这儿的规矩。”
“谁定的规矩。”
“没人定。”梅东南说,“这么多年,就这么下来了。”
……
“九局下半。”
广播响了。
“第九棒,浅仓!”
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出来。
喊到中间的时候,梅东南听见一个名字。
浅仓。
然后广播喊了一句长长的日语,全场轰一下站起来。
“喊什么。”哈兰德问。
梅东南听了一会儿。
“第九棒。”他说,“浅仓。”
“九棒是什么。”
“棒球一个队九个人上场,按顺序轮流打。”
梅东南说,“排到第九,一般是全队打最差的那一个。”
“那他们为什么喊。”
“我不知道。”梅东南说,“我从来没见过第九棒被这么喊。”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扒着栏杆看。
场地中间,一个瘦瘦的男生走上去。
个子不高,站在那个菱形土块的角落里,把头盔戴好,握着球棒,往上一举。
然后看台那群穿t恤的学生,齐声喊了起来。
不是喊一句,是一段。
一段带节奏的喊法,喊他的名字,喊了八拍,然后停一下,再喊八拍。
鼓跟着打。
喇叭跟着吹。
周围坐着的大爷大妈也跟着拍手,节奏分毫不差。
那个瘦瘦的男生站在土块上,一动不动。
他听完。
他等到这整段喊完,才把球棒放下来,摆好。
“他们在给他加油。”梅东南说,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哈兰德说。
“你不懂。”梅东南说,“他们给他加油,是因为他是第九棒。”
“第九棒最差。”
“最差,所以他们喊得最响。”梅东南说,“因为在他之前,前面八个人都打完了。”
“他是最后一个希望。”
“他是全队最弱的人,但是全场六百个人,只喊他的名字。”
梅东南盯着场地。
“我上学的时候,”他说,“咋没这待遇。”
哈兰德转过头看他。
“你在学校踢球,没人看?”
“没人看。”梅东南说,“我们那儿,十七岁的人只有一件事,考试。”
“踢球的人,是别人家不学习的孩子。”
“没人给你喊名字。”哈兰德说。
“没有人。”梅东南说,“整个中学,只有一次,体育老师来看我们踢球,看了一半走了。”
“为什么走了。”
“他说,看这个不如看他们做题。”梅东南说,“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哈兰德没说话。
两个人都看着场地。
那个瘦瘦的男生在土块上站定了。
投手举起球。
全场安静。
……
三个球。
第一个,挥空。
第二个,没挥。
第三个,挥了。
球飞出去,飞得很高,往右外野飞。
右外野那片草地上,一个穿白色球衣的人追着跑,追了六步,跳起来,手套一举。
球进了手套。
“三振!!”广播喊。
“三振!!”全场喊。
比赛结束。
瘦瘦的男生站在土块上,没动。
他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摘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走下来。
走到休息区门口,他停下,转过身。
朝看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看台那群穿t恤的学生,站起来了,全部。
他们没有喊。
他们齐声唱了一首歌。
唱得很整齐,一段唱完,第二个声部跟上来,两个声部叠在一起。
唱完,他们朝场地也鞠了一躬。
场上的球员,一个一个朝看台鞠躬。
输了的队先鞠。
赢了的队,站在自己半场,等他们鞠完,才走过来,双方站成一排,脱帽,互相鞠躬。
“他们输了?”哈兰德问。
“输了。”梅东南说。
“没有一个人走。”哈兰德看着看台。
“对。”
“输了为什么没人走。”
“因为他们还没唱完。”梅东南说,“唱完才能走。”
“谁规定的。”
“没人规定。”梅东南说,“这就是规定。”
……
两个人从体育场出来,沿着河往回走。
天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
哈兰德走了一段,开口。
“梅。”
“嗯。”
“你刚才说,你上学的时候没人看。”
“嗯。”
“如果那时候有人看呢。”哈兰德说,“有人喊你的名字,有人给你打鼓,你会怎么样。”
梅东南想了一会儿。
“我会拼命练。”他说。
“练什么。”
“练到没人敢说我打得不行。”梅东南说,“练到第七局,我被三振了,看台还喊我的名字。”
“练到最后一棒,全场喊我。”
哈兰德点点头。
“那他们没看错。”他说。
“什么没看错。”
“你今天站的那座球场。”哈兰德说,“六万三千人,都在等你最后一棒。”
梅东南走了几步。
“那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棒球三振了,还有下一局。”梅东南说,“足球九十分里被过了,没有下一局。”
“所以他们喊你的时候,你只能答应一次。”
“答完了,”他看着河面,“就再没有第二次。”
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旅馆门口,秦升正在大厅里等着,看见他们,跳起来。
“你们上哪儿去了。”
“看比赛。”梅东南说。
“什么比赛。”
“棒球。”梅东南说,“一场高中预选赛,三百个人,鼓打了一下午。”
“好看吗。”
梅东南想了想。
“好看。”他说,“输的那队,输完唱歌。”
“输完唱歌?”
“对。”梅东南说,“唱完才许走。”
秦升看了他几秒。
“这什么规矩。”
“没人规定。”梅东南说,“但是没人敢先走。”
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
“明天你们都看看。”他说,“看完了,你们就知道,明天在球场上,对面那六万人喊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是十七岁攒下来的东西。”梅东南说,“攒了十几年的。”
“攒了十几年的东西,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