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春城。
这座城市没有夏天。
五月下旬,北方已经开始热了,这里早晚还要穿一件外套。天很蓝,云很低,太阳一落山,风就是凉的。
训练基地在半山上,海拔一千八百九十米。
从市区开车上来,要四十分钟,最后一段是盘山路,路两边是桉树和松树。
基地门口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四个字:国家足球训练基地。
……
上午十点,第一批人到了。
曾诚背着一个大包,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个天。”他说,“在这儿待半个月,回去晒不黑。”
“晒不黑,跑不动。”张琳芃从后面下来,把行李箱提到台阶上,“我上次在这儿,跑完三千米,眼前发黑。”
“那是你不行。”
“你行你跑。”
“我跑过。”曾诚说,“我跑完去吐了,吐完又跑了一圈。”
陆续来的人多了。
冯潇霆、李学鹏、孙祥、郑智、赵旭日、蒿俊闵、于汉超、郜林、黄博文、于海、秦升、王大雷、刘建业、郑龙。
卡马乔的名单是三十个人。
到了二十九个。
只有两个人没到。
……
十点半,一辆车开进基地。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梅东南。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背着一个包,头发剪得很短。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来了。
有人鼓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郜林直接走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你小子。”郜林说,“欧冠冠军。”
“运气好。”
“运气好能扑出那个点球?”
“那是哈特扑的。”
“你少来。”郜林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我看的是你八十九分钟那个球。”
然后第二个从车上下来了。
一米九五。
站在车门旁边的时候,他的头离车顶只有一点距离。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不是敌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安静。
哈兰德把包背上,走过来,站在梅东南旁边。
他不会说中文。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抬起手,学了一个很笨的手势,就是抬起来晃了一下。
“他说什么。”于海小声问。
“他没说。”梅东南说,“他就是在打招呼。”
“那你也让他说两句。”
梅东南转过头,跟哈兰德说了几句话。
哈兰德点了一下头,然后清了清嗓子。
“你们,好。”他说,“我叫,哈兰德。”
“我,很高兴,来到这里。”
发音很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院子里爆出一阵掌声,秦升一边拍手一边笑:“可以啊,这个比我英语强。”
……
十一点,更衣室。
三十个柜子,每个柜子前面挂着一件训练服。
红色的。
胸口是国徽,胸口下面是号码。
哈兰德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停住。
柜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他的姓。
他把训练服拿下来,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梅东南在旁边问。
“红的。”哈兰德说。
“国足是红的。”
“我知道。”
“那你站着干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踢球十五年,从来没有穿过红色的球衣。”
他把衣服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没有号码。
“号没有印。”他说。
“印号的师傅还没来。”梅东南说,“下午来。你要几号。”
哈兰德想了想。
“九号。”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下。
郜林正在旁边系鞋带,他停下来,抬起头。
九号是他的。
他从零九年进国家队,穿的就是九号。
他把鞋带系完,站起来,走过来。
“教练跟你说了?”他问梅东南。
“没有。”梅东南说,“他就是随口说了一句。”
郜林看着哈兰德。
哈兰德也看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跟他说。”郜林说,“九号在这儿是我的。”
梅东南翻译过去。
哈兰德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的训练服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看着郜林,说了一句话。
梅东南翻译:“他说,那他要别的号。”
郜林愣了一下。
“他不要?”
“他不要。”
“为什么。”
“他说,他刚来,不抢东西。”
郜林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训练服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
“九号。”他说,“我穿了三年。”
屋里没人说话。
“这三年,我在国家队进了九个球。”郜林说,“平均一年三个。”
他把球衣叠好,放在柜子里。
“你告诉他。”郜林说,“九号给他。”
“郜哥。”
“这是我自己要给的。”郜林说,“不是让的。”
梅东南把话翻过去。
哈兰德听完,看着郜林,摇了摇头。
郜林走过去,伸出手。
哈兰德握了。
“九号,你穿。”郜林说,指着他的胸口,又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十八。”
他抬起手,比了个一八。
哈兰德看懂了。
他点了一下头,说了两个字。
“谢谢。”
……
下午两点,第一次训练。
高原上的太阳很烈,风是凉的。
卡马乔站在场地中间,穿着黑色的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个秒表。
“先跑。”
“三千米。”
队伍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一千八百九十米。”卡马乔说,“在这上面跑三千米,等于平原上跑四千米。”
“你们的肺会告诉你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跑。”
……
跑到第一个弯道,队伍就分开了。
前面是几个年轻的,张琳芃、于汉超、蒿俊闵。
中间是郑智、赵旭日。
后面是几个年纪大的,还有几个守门员。
梅东南跑在中间。
他的呼吸很稳,节奏也稳。
哈兰德跟在最后面。
不是他跑不动,他不会跑这个速度。
“他在干什么。”于海回头看了一眼。
“他跑不快。”梅东南说。
“他是不是不行。”
“他不是不行。”梅东南说,“他是在用他踢球时的步子跑长跑。”
“那不对?”
“不对。”梅东南说,“长跑要用小步,他用大步。大步耗氧。”
跑到第二千米,哈兰德从最后面开始往前超了。
他超过孙祥,超过李学鹏,超过赵旭日。
跑到一千八百米的地方,他已经到了第四。
“他还能超。”张琳芃喘着气说。
“超不了。”梅东南说,“他前一千二百米把氧用完了。”
果然,跑到两千四百米,哈兰德慢下来了。
他慢得很明显,不是慢慢掉速,是突然掉。
张琳芃从他旁边跑过去。
蒿俊闵从旁边跑过去。
郑智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放慢了一点。
“跟住我。”郑智说。
哈兰德没听懂。
梅东南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句,又指了指郑智。
哈兰德跟上了。
跑到终点,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很久。
卡马乔走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秒表。
“这个时间,在平原他能跑进十一分。”卡马乔对助教说,“在这上面,他慢了五十秒。”
“正常。”
“不正常。”卡马乔说,“他不是跑得慢,他是不会分配。分配是练出来的,肺是跑出来的。”
“他肺没问题。”助教说。
“对。”卡马乔说,“肺没问题,脑子要练。”
……
四点半,战术室。
基地的战术室很旧,椅子是硬塑料的,投影仪的风扇响得很明显。
卡马乔把窗帘拉上。
“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你们在什么组。”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六个名字。
华夏。日本。澳大利亚。沙特。伊拉克。还有一个。
“这是十强赛的A组。”
“这六支球队,五支去过世界杯。”卡马乔说,“日本去过,澳大利亚去过,沙特去过,伊拉克去过。”
“我们,没去过。”
屋里很安静。
“这就是死亡之组。”
“没有人跟你们客气。”
“第二件,我们的赛程。”
屏幕换了。
“六月八日,客场,日本。”
“六月十二日,主场,澳大利亚。”
“两场之间,只有四天。”
“四天里,我们要从日本飞回来,还要恢复,还要准备第二场。”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卡马乔说,“很多人会在第二场抽筋。”
“不是因为他们不行,是因为赛程就是这样。”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练的不是怎么踢日本。”
“是怎么在两场球之间活下来。”
“第三件。”
他把遥控器放下。
“六月八日,在埼玉。”
“那座球场,六万三千个座位。”
“看台上,六万个人会唱一首歌,从头唱到尾。”
“你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在这样的球场里踢过球。”
他看了一眼梅东南。
“除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梅东南。
“还有什么说的吗。”卡马乔问。
梅东南站起来。
“有。”他说。
“说。”
“那座球场的草皮,比我们的短。”梅东南说,“球会跑得快。”
“多快。”
“半米。”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梅东南说,“我在欧洲的球场踢过很多次,草皮的长短,用脚一碰就知道。”
卡马乔看了他两秒。
“好。”他说,“六月六日到日本,第一次训练,你去试那块草皮。”
“试完告诉我。”
“是。”
……
晚上七点,晚饭后。
天还很亮,西边的山是暗的,天边是一层薄薄的红。
梅东南和哈兰德在基地院子里走。
院子不大,一个篮球场,两条水泥路,几排矮房子。
“你今天跑得不好。”梅东南说。
“我知道。”
“你不是跑不动。”
“我知道。”
“你不会分配。”
“我知道。”
“那你还跑。”
哈兰德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
“我以为我可以。”他说。
“你以为你可以什么。”
“我以为我在曼城跑的方式,在这儿也能用。”
“不能。”梅东南说,“在这儿,你跑一步,等于平原上跑一步半。”
“那我怎么办。”
“少跑。”梅东南说,“把力气留给你该跑的地方。”
“什么地方。”
“禁区。”
哈兰德想了一下。
“一整场,我只在禁区里跑?”
“不。”梅东南说,“你在中场接球,接完就回禁区。”
“回禁区要跑多少米。”
“四十米。”梅东南说,“整场你跑二十次,八百米。”
“那剩下的呢。”
“站着。”
哈兰德转过头看他。
“站着?”
“站着。”梅东南说,“你一米九五,你站着,对方两个中卫就要看着你。”
“站着也是一种跑。”
“这话不像你说的。”
“这话是曼奇尼说的。”梅东南说,“他说,前锋最贵的时候,是不动的时候。”
……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门口,哈兰德停下。
“梅。”
“嗯。”
“今天那个九号。”
“怎么了。”
“我不要。”
“郜林给你的。”
“我知道他给我。”哈兰德说,“但是我不要,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来抢东西。”
“他不觉得。”
“他兰德梅东南看着他。
“那你要几号。”
“十八。”
“十八是郜林的。”
“他穿九号,我穿十八。”
“你穿十八,他穿九号。那你就是抢了他的九号,他只是不说。”
哈兰德沉默了。
“那怎么办。”
“你穿九号。”梅东南说,“他穿十八。”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当着三十个人把九号给你,他给的是面子。”梅东南说,“你不要,他就没有面子了。”
“你不接,他下不来台。”
哈兰德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中国人的事,真复杂。”
“不是复杂。”梅东南说,“是人都要面子。”
“在欧洲也一样?”
“一样。”梅东南说,“只是欧洲人不当面说,中国人当面说。”
“那我明天怎么说。”
“你说谢谢。”梅东南说,“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成了可怜他。”
……
夜里的基地很静。
远处有狗叫,山下的城市亮着一片灯。
梅东南回到房间,把包打开,把手机拿出来。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卡马乔发来的。
“明天上午训练完,来我办公室。”
“有事。”
“有事。”卡马乔回。
“什么事。”
“日本那边,昨天晚上换了名单。”
“换了谁。”
“他们的中卫,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