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时第二分钟,梅东南追上了那个球。
他前面只有巴德施图贝尔。
他往禁区里带,巴德施图贝尔贴身,一直在往边线挤。
梅东南往里一扣,把球扣到右脚,起脚!
诺伊尔扑出来,用腿把球挡出底线!
“诺伊尔!!!”詹老师的声音已经哑了,“这一下!他用腿挡出来了!”
“梅东南已经扣开了巴德施图贝尔。”张指导说,“他面前只有一个角,诺伊尔把那个角封住了。”
“这个球,两个人都做到了极限。”
梅东南站在禁区里,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抬头,看了一眼球门。
诺伊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
补时第三分钟,拜仁的角球。
第八个。
穆勒把球摆好,退后四步。
禁区里全是人。
哈特站在门线上,两只手举起来。
“注意前点!”他喊,“注意前点!”
球开出来。
飞向前点。
哈特冲出去,在人堆里把球摘了下来!
他抱着球,摔在地上,把球压在胸口下面。
裁判吹哨,犯规。
哈特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球,往前跑了两步,把球扔出去。
球飞到中场。
裁判看了一眼表。
哨子响了。
九十分钟结束,一比一。
……
“终场哨响了!”詹老师说,“常规时间结束!一比一!这场比赛要进加时!”
“三十分钟。”张指导说,“还有三十分钟。”
“两边的腿都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比的不是技术,不是战术。”
“现在比的是,谁的心里还有东西。”
球员往场边走。
不是走,是拖着走。
孔帕尼走得很慢,他的右腿在抽。
亚亚·图雷直接坐在了草皮上,两只手抱着小腿。
队医跑过去。
“抽筋了。”
“我知道。”
“要下场吗。”
“不下。”
“你这样跑不动。”
“跑不动也站那儿。”亚亚说,“站着也是一堵墙。”
……
场边,曼奇尼站在技术区里。
海因克斯从另一头走过来。
两个人走到中线附近,碰上了。
“若泽普。”
“罗伯托。”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你们踢得很好。”海因克斯说。
“你们也是。”
“八十三分钟那个球,我以为结束了。”
“我也以为。”曼奇尼说。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曼奇尼说,“我只知道我手里有五个人。”
海因克斯看着他。
“五个人?”
“点球。”曼奇尼说。
海因克斯笑了一下。
“我也有五个。”
两个人又握了一下手,各自走开。
……
中圈。
球员坐在草地上,没有人回更衣室。
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跪着。
球童跑过来,把水瓶一个一个递给他们。
哈兰德坐在中圈的白线上,头往后仰,把一瓶水全浇在脸上。
梅东南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
“你腿怎么样。”哈兰德问。
“左腿有点硬。”
“右腿呢。”
“右腿没感觉了。”
“没感觉比硬好。”哈兰德说,“硬了会抽。”
“你这是什么理论。”
“经验。”哈兰德说,“在奥地利踢的那个赛季,我抽过七次。”
梅东南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脸皱起来。
“别笑。”
“笑都疼。”
“那就别笑。”
两个人靠着坐了一会儿。
“你刚才那个球。”哈兰德说。
“哪个。”
“最后那个。”
“我没打进。”
“我知道。”哈兰德说,“你扣得很好,那个角已经被你打开了。”
“诺伊尔用腿挡的。”
“他是用腿挡的。”哈兰德说,“因为他的腿长。”
“这不是废话吗。”
“这不是废话。”哈兰德说,“腿长的门将,下地慢。所以下一次,你打他的腰。”
“腰?”
“他能用脚挡的球,都是低的。”哈兰德说,“你打半高,打他的腰,他得起,起来了再下地,慢半秒。”
梅东南转过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想的。”
“刚才。”
“刚才你在防角球。”
“防角球的时候我也在想。”哈兰德说。
……
巴洛特利躺在十米外的草地上。
他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
哲科走过去。
“你在看什么。”
“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
“欧洲的灯跟我们的灯不一样。”巴洛特利说。
“哪儿不一样。”
“亮得不一样。”
“你还能再胡说一点吗。”
巴洛特利转过头。
“哲科。”
“嗯。”
“我们还要踢三十分钟。”
“我知道。”
“我腿没劲了。”
“我也没劲。”
“但是我想踢。”
哲科在他旁边坐下。
“那就踢。”
……
孔帕尼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慢慢走到中圈中间,站住。
“都起来。”
没有人动。
“我说,都起来。”
有人开始站起来,一个,两个。
“听我说。”
他环视一圈。
“我们踢了九十分钟。”
“我们落后过,我们扳平了。”
“现在,我们还要踢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以后,可能还要踢点球。”
“我不知道结果。”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四十四年,我们不是今天才走到这儿的。”
“我们是从去年八月,一场一场走过来的。”
“联赛三十八场,欧冠十二场,联赛杯四场。”
“一共五十四场。”
“五十四场里,我们没在任何一场里放弃过。”
“所以这最后三十分钟,我们也不放弃。”
“不是因为会赢。”
“是因为这是我们做过的事。”
……
看台。
西北角那片看台,红白色的旗子在挥。
歌声又起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刚才的歌声是底气,现在的歌声是给自己壮胆。
客队球迷区,三千个人还站着。
那个举围巾的人已经把围巾系在栏杆上了。
他两只手扶着栏杆,低着头。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三十分钟。”
“我知道。”
“三十分钟,我们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
……
同一时间,华夏。
京城,早上五点二十。
天亮了。
三十里屯那条街上,人还没有散。
有人蹲在路边的花坛上,有人靠着墙闭着眼。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他老婆发来的消息:“你还回来吗。”
他回了一条:“看完就回。”
……
魔都,那条弄堂。
女老板把店门关了一半,又打开了。
“关门吗。”有人问。
“不关。”
“那还开多久。”
“开到最后。”她说,“今天晚上谁也别走。”
……
鹏城,城中村。
天亮了。
那个穿厂服的人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
“上班?”
“上班。”
“不看了?”
“看。”他说,“车间里有电视,组长也是球迷。”
……
北境,松花江边。
太阳出来了。
台阶上那几个人还坐着,眼睛都红了。
一个晨跑的人从旁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来。
“几比几。”
“一比一。”
“什么时候完。”
“还得半小时。”
晨跑的人看了一眼表,把耳机摘下来,坐下了。
……
第一百分钟之前,加时赛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
曼奇尼把助理教练叫过来。
“去把那张纸拿来。”
“哪张纸。”
“我抽屉里那张。”曼奇尼说,“写字的。”
助理教练跑进通道。
“还有一件事。”曼奇尼喊。
“什么。”
“去把哈特叫来。”
……
哈特跑过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
“教练。”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如果打到点球。”
“我不怕点球。”哈特说。
“我知道你不怕。”曼奇尼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们那边,施魏因斯泰格会罚。”
哈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他们的队长之一,因为他在柏林那场罚丢过一个,因为他今天一直在跟自己较劲。”曼奇尼说,“点球大战,他会要求罚。”
“他会罚第几个。”
“第五个。”曼奇尼说,“他喜欢最后一个。”
“第五个。”
“对。”
“那前四个呢。”
“前四个我不管。”曼奇尼说,“你只要记住第五个。”
“记住什么。”
“记住他在柏林罚丢的那个球,打的是左下角。”曼奇尼说,“他罚丢过一次,就再也不敢打那个角了。”
“所以他会打右边。”
“会打右边。”曼奇尼说,“而且会打得很用力。”
……
裁判吹哨。
加时赛要开始了。
球员往场上走。
梅东南走到中圈边,停下,蹲下去,把两只手按在草皮上。
草很短,二十二毫米。
他按了一下,站起来。
“三十分钟。”他说。
“三十分钟。”哈兰德在他身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