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上午九点。
倒数第三天。
训练改成小场对抗,八对八,两个门,没有越位。
曼奇尼的要求只有一条:不许长传。
“球必须在脚下走。”他站在场边喊,“谁踢高球,谁下场。”
球场上全是短传的声音。
巴洛特利拿球,被亚亚·图雷一撞,球丢了,他不服,回身抢了回来,然后一脚把球吊过所有人头顶,扔进对面球门。
曼奇尼的哨响了。
“下场。”
“这是射门。”
“这是长传。”
“这球进了。”
“你下场。”
巴洛特利走到场边,站着,看了一分钟,又偷偷往场上溜。
“站住。”
“我站累了。”
“那就坐着。”曼奇尼指了指草地。
巴洛特利在草地上坐下来,双手抱膝,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场边的哈兰德经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坐着挺好看。”
“你给我闭嘴。”
……
练到十一点,收队。
球员往更衣室走,曼奇尼走在最后。
更衣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纸。
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打印着名字,一行一行。
最上面一行是一句话:“五月十八日,上午九点,机场。”
下面是二十二个名字。
队伍往门口挤,一层一层。
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有人在后面问“有我吗”。
梅东南站在中间,等人散开一点,才走上前。
他从上往下看。
哈特。潘蒂利蒙。萨巴莱塔。理查兹。孔帕尼。莱斯科特。科洛·图雷。克利希。科拉罗夫。巴里。德容。亚亚·图雷。米尔纳。席尔瓦。纳斯里。亚当·约翰逊。巴洛特利。哲科。哈兰德。梅东南。
二十个。
他往下看,还有两行。
波佐。拉扎克。
二十二个。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找了一个名字。
没有。
……
萨维奇站在他旁边。
二十一岁,黑山中卫,今年冬天从佛罗伦萨过来,半个赛季踢了七场。
他也在看那张纸。
他看得很慢,从上到下,一行一行。
看完,他没有说话,转过身,往自己的柜子走。
更衣室里有一瞬间很安静。
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
……
梅东南跟着他走过去。
萨维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着头,正在解鞋带。
“斯特凡。”
“嗯。”
“你……”
“我没事。”萨维奇说,“我二十一。”
他把鞋带解开,把鞋脱下来,放在地上,摆得很整齐。
“我一个冬天踢了七场。”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不在这场。”萨维奇说,“这个不奇怪。”
“我奇怪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以为我会难过。”萨维奇说,“刚才看那张纸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
“我就是觉得,脚底下空了。”
梅东南在他旁边坐下。
“我第一次进一线队的时候,”他说,“也是这样。”
“什么这样。”
“替补席上坐着,看别人上场。”梅东南说,“那种感觉就是脚底下空。”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看替补席了。”梅东南说,“我看场上。”
萨维奇抬起头。
“你这个话说得很好听。”他说,“可你在场上。”
“我在场上,也有一半时间在等球。”
“等球比等名单好。”
“不一样。”梅东南说,“都是在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孔帕尼从门口走过来,站在萨维奇面前。
“斯特凡。”
“队长。”
“明天你跟队一起去。”
萨维奇抬起头。
“我不在名单上。”
“名单是二十二个。”孔帕尼说,“随队是二十三个。”
“教练说的?”
“我说的。”孔帕尼说,“他要是问,我跟他讲。”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去说,不是你。”孔帕尼说,“你只管收拾行李。”
……
中午,曼奇尼把梅东南叫到办公室。
“坐。”
梅东南坐下。
曼奇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他。
上面画着几个位置,红色的,蓝色的,是一个球场的草图。
“明天到了慕尼黑,我们只有一次踩场,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什么都练不了。”
“所以我把要练的东西,都放在今天下午了。”
“练什么。”
“点球。”
梅东南抬起头。
“你觉得会打到点球?”
“我不知道。”曼奇尼说,“但是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很多年,有一件事我学会了。”
“什么。”
“决赛当天,你什么都控制不了。”曼奇尼说,“裁判,草皮,天气,看台,你一样都控制不了。”
“你唯一能控制的,是那些你提前练过的东西。”
他把纸转回去,用笔在上面点了五下。
“如果打到点球,前五个是他们。”
纸上写着五个名字。
哈兰德。梅东南。席尔瓦。亚亚·图雷。纳斯里。
“顺序?”
“就这个顺序。”
“为什么哈兰德第一。”
“因为他不会想。”曼奇尼说,“他走过去,踢,回来。他脑子里没有第二个念头。”
“这就是最好的第一个。”
梅东南看着那张纸。
“为什么把我放第二。”
“因为你是那种会想的人。”曼奇尼说,“会想的人,最好早踢。”
“早踢,想法还没长出来。”
“晚踢,想法会长成一棵树。”
梅东南笑了一下。
“如果第六个呢。”
“第六个,我到时候告诉你们。”
……
下午三点,点球训练。
伊蒂哈德的南看台是空的,球门前站了哈特和潘蒂利蒙。
草皮上摆了一排球。
曼奇尼站在中圈,手里拿着哨子。
“先热身,一人三球。”
哈兰德第一个走过去。
他把球放好,退了五步,站定。
没有助跑的节奏变化,没有假动作。
跑,起脚,右脚内侧,球打左中下角。
哈特扑对了方向,但球从他手下面过去了。
第二个,同一个角。
第三个,还是同一个角。
“你就一个角?”哈特从地上爬起来。
“一个角够了。”哈兰德说。
“我下次就等着这个角。”
“你等着。”哈兰德说,“我还是踢这个角。”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想。”哈兰德说,“你想我换,我就不换。”
哈特骂了一句,笑着骂的。
梅东南走过去。
他把球放好,退了三步。
他罚点球不用力量。
他用脚内侧兜,球速不快,但角度很偏,贴着立柱进去。
第一球,右下角。
第二球,还是右下角,更偏一点。
第三球,他换了,往左边轻轻一挑。
哈特站着没动,回头看着球慢慢落进门里。
“你这是什么。”
“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哈特说,“守门员最恨这种球。”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扑了,你就是傻子。”哈特说,“你不扑,球就进了。”
“那你扑不扑。”
“我扑。”哈特说,“我宁愿当傻子。”
……
练到第二轮,曼奇尼把哨子放下。
“停。”
球员都停下来。
“我要说一件事。”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五月十九号,我们可能会踢一百二十分钟。”
“一百二十分钟之后,可能是零比零。”
“我不骗你们,这个可能在。”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每天练点球,练到十八号。”
“如果那天真的打到点球,前五个是哈兰德、梅东南、席尔瓦、亚亚、纳斯里。”
“第六个往后,谁想踢,举手。”
米纳尔举手。
巴里举手。
孔帕尼举手。
巴洛特利把手举得最高。
“我。”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踢飞了,你会笑。”曼奇尼说,“我不需要一个踢飞了还笑的人。”
“我不会笑。”
“你会。”
“我不会!”
“巴洛特利。”曼奇尼说,“你去年在训练里踢飞过一个球,然后你笑了二十分钟。”
“那是因为球飞得太高了。”巴洛特利说,“它飞过去的时候,我在想,这个球能看到多远。”
场上有人笑出声。
“所以你不踢。”曼奇尼说,“你站着看。”
……
练到五点半,收队。
太阳落到看台后面,球场一半在阴影里。
梅东南往更衣室走,走到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
球门前还站着一个人。
萨维奇。
他自己抱着一筐球,一个一个往点球点上摆。
摆好一个,跑过去踢,踢完跑回来捡。
没有守门员,球门是空的。
他踢得很用力,每一脚都用尽全力,球撞在球网上,弹回来,滚到很远的地方。
他就跑过去捡,抱回来,再摆。
梅东南站在通道口,看了两分钟。
哈兰德从他身后走过来。
“看什么。”
“看他。”
哈兰德也看了一会儿。
“他明天跟我们一起去。”他说。
“我知道。”
“那他今天在这儿练什么。”
“练一种感觉。”梅东南说。
“什么感觉。”
“上场的感觉。”梅东南说,“哪怕球门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