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生没有先召靓坤来总堂问罪。
旺角刚刚打赢,太子、大飞等人又刚为救人同总堂顶过。
此时公开处罚靓坤,只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觉得。
他容不下任何一个战功太高的堂主。
所以他先做了两件谁也不好指摘的事。
第二日,总堂先补了一笔钱。
伤员药费、死者安家费,都按各堂口报上来的名册发放。
旺角已经付过的,也不用退,总堂只补自己该出的那一份。
陈耀拿着单据,还是有些迟疑。
“蒋先生,这时补钱,外面未必会领情。”
“他们领不领情是一回事,总堂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蒋天生把单据签完。
“之前警方盯着,东星又有后续人马,我不能只看旺角一处。如今战事结束,总堂自然要接管善后。这句话照实放出去。”
他知道这个解释不能让所有人满意。
可只要有人肯听,旺角那句总堂不管兄弟,便不能再压死他。
钱很快送到各堂口。
有人嘴上骂总堂马后炮,转身还是把单据收了。
伤员要治,死者家属要吃饭,没人会跟这笔救命钱过不去。
原本准备替靓坤说话的人,也开始把话往回咽。
陈耀随后去了西环。
基哥见他便笑,说总堂这次总算舍得打开保险箱。
陈耀没有同他绕太久。
“钱迟了,是总堂的问题。可你若因为这一战便要换龙头,我得问一句,往后洪兴究竟谁说了算?”
基哥收起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旺角能请三联帮、忠堂和和联胜,明日别的堂口也能找外人。”
陈耀看着他。
“打赢了,外人要人情、要生意。打输了,总堂和其他堂口一样要派人收尸。若每次都靠外援定胜负,各堂口还能不能自己做主?”
基哥没有马上回答。
他确实气总堂不救人,也怕日后西环被围时,自己同样求不到援兵。
可陈耀说的另一件事也成立,堂口若都靠外人撑腰,他这个堂主同样当不稳。
两边都有风险,他便不肯这么快把路走死。
他可以不满意蒋天生,却也不愿以后随便一个堂口拉来外援,便能踩到自己头上。
陈耀又道:“蒋先生有错,可以在总堂问。他若交代不了,大家再谈以后。可旺角打赢一场便推龙头,这个先例一开,往后谁都可能照做。”
基哥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便等公议时再讲。”
同样的话,陈耀又同另外几名堂主说了一遍。
没有人立刻倒向蒋天生,可原本看似足够的支持,确实松了下来。
消息陆续传回旺角,昨夜才有的一点把握,今日便又添了变数。
靓坤要换龙头,已经不只是一句话便能推过去的事。
医院里,大飞也见到了陈耀。
陈耀先把总堂补发的药费放下,随后才谈起屯门。
“屯门不能一直没人管。蒋先生愿意重新公议,也可以先恢复你参与的资格。”
大飞原本靠在床头,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
“只是参与?”
“你若能让屯门旧部服你,由谁管理,也可以重新谈。当然了,现在生番死了,十有八九是你。”
大飞没有掩饰自己的心动。
他出来混了这么久,都还没有上位。
让他从此不再碰屯门,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被赶出来时,多少人跟在后面看笑话。
若能重新公议,他便能再回去争一次,不必靠韩宾施舍,也不必永远寄在旺角檐下。
这正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条件呢?”
他很清楚,陈耀不会专门来送一份便宜。
“不用你反咬靓坤,也不用你替总堂出手。”
陈耀道:“这次换龙头的事,你不要出面推动,更不要替旺角拉人。”
大飞看着床头那份药费单据,很久没有出声。
这个条件不算重。
只要他闭一次嘴,便可能重新走回屯门。
可他刚刚才因援救钵兰街被赶出来,蒋天生转眼便愿意还他资格,这份恩给得太巧。
“让我想一想。”
陈耀没有逼他,留下话便走了。
大飞拿起那份药费单据,又放下。
他若只图眼前回到屯门,现在便可以答应。
可往后每次总堂开口,他都要先想一想,自己究竟还欠多少。
消息传到乾坤时,靓坤当场骂了一句。
“早不给晚不给,偏偏现在给!还有那些人,拿钱便把嘴闭上了?”
“钱让他们拿。”
庄浩坐在对面,连名单都没有放下。
“伤员和死者家属本就该拿,不必退回去。那是总堂欠他们的,不是蒋天生赏他们的。”
靓坤仍压不住火。
“拿了钱,便不帮我们说话?”
“你可以问他们,为什么仗打完才等到这笔钱。”
庄浩抬眼。
“但别拦,也别逼人表态。你这时拦一分钱,外面便只会记得旺角不许他们拿药费。”
靓坤骂不出来了。
庄浩随后去了医院。
大飞没有瞒他,把陈耀开出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想回屯门。”
他说得很直接。
“这个念头,我今日有,昨日也有。你不用劝我装作不想。”
“想回便去争。”
庄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我没有让你放弃屯门,也不会逼你拒绝公议资格。”
大飞反而沉默了。
他原以为庄浩会拿靓坤和旺角的人情压他,连怎么吵回去都想好了。
庄浩越是不逼,他越没法靠一句义气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庄浩继续道:“可若这个资格靠你这次闭嘴换来,往后每一次,总堂都会拿它叫你还债。”
“让你让一条街,你要不要还?让你交一批货,你要不要还?到时你若不听,他们便再把资格收回去。”
大飞的手指敲着床沿,一下比一下慢。
他可以回屯门再同韩宾争,也可以继续看韩宾不顺眼。
可若每次都要蒋天生点头,他争回来的究竟是自己的地盘,还是总堂暂时借给他的位置?
过了许久,他拿起电话,当着庄浩的面打给陈耀。
“告诉蒋先生,屯门我想回,也会自己争。”
他停了一下。
“但靓坤的事,我该怎么讲,还怎么讲。我不拿这个做交换。”
电话挂断,大飞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同韩宾的账没完。今日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庄浩没有劝他同韩宾握手,只点了点头。
入夜,陈耀回到总堂。
“有几个人暂缓表态,但十三妹和韩宾都没有改口。大飞也拒绝了。”
蒋天生问:“钱呢?”
“都收了。”
“庄浩拦过没有?”
“没有。他连一句退钱的话都没说。”
蒋天生安静下来。
他原以为钱和大飞至少能拆开一角。
没想到庄浩连大飞自己的欲望都不压,只把后面的账摆了出来。
这个人比一味讲忠心更难对付。
庄浩若逼人退钱,他反而容易办。
如今钱送了,人心却没有完全拉回来,这一步只算赢了一半。
他拿起那张堂主名单,目光落在一直没有归类的名字上。
“靓坤想做龙头,庄浩想要的未必也是这个。”
陈耀抬头。
蒋天生把名单合上。
“一个人肯替别人卖命,总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钱、位置、权力,总该有一样。”
他没有再谈大飞。
“替我约庄浩,不要经过靓坤。”
“这一次,我单独跟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