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大亮,杨村校场边上临时搭建的马厩里,李云龙背着手遛达,看着满圈膘肥体壮的军马,嘴都快咧到耳根子。
四百多匹军马一字排开,鬃毛油亮,蹄子粗壮,喷着响鼻刨着黄土,看得他心里跟猫挠似的舒坦。
“好马!真是好马!”李云龙伸手重重拍了拍领头那匹枣红马的脖子,转回头冲跟在身后的张大彪挤眉弄眼,那模样得意得不行,“大彪你瞅瞅,就这成色,肯定比晋绥军那些骑兵的马强!有了这帮畜生,以后小鬼子再来扫荡,咱骑兵追上去就是一刀一个,再也不用被鬼子骑兵追着屁股撵了!”
张大彪也是满脸喜色:“团长说得是!有了这支骑兵,以后奔袭、侦察、追歼逃敌都方便多了!今天一早回来,弟兄们都看傻了,谁能想到一夜工夫,咱新一团就有自己的骑兵营了!”
李云龙嘴都咧到耳后跟,脸上还故意露出不满:“就是这杨村地界儿太窄,老子这骑兵营根本施展不开拳脚!”
两人正说得热乎,村口哨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煞白:“报告团长!旅……旅长来了!已经到村口了!”
“啥?”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僵住,手猛地一缩,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旅长怎么来得这么快!肯定是万家镇那点事败露了!”他转头对哨兵吩咐,“快!快去叫林参谋长过来!就说旅长找上门了,让他赶紧过来救场!”
哨兵应声往团部跑。
李云龙紧了紧腰间皮带,把头上歪戴的军帽一正,硬着头皮往村口迎。
他心里咚咚直跳跟打鼓似的,倒不是怕挨骂,是怕旅长把这四百多匹军马硬生生撸走。
好不容易捞着的宝贝疙瘩要是被收走,他得心疼得连饭都咽不下。
刚到村口,旅长骑着一匹黑马,带着两个警卫员,风尘仆仆立在土路上,那张脸拉得老长,眼神跟刀子似的,扫得人心里发毛。
“旅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云龙堆起满脸笑,快步上前去牵马缰绳,“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炊事班给您备点酒菜啊!”
旅长看着他这一脸讨好的模样,心里一阵腹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李云龙,我恭喜你发财啊!”
李云龙嘴上赶紧打哈哈,装起糊涂:“哎哟旅长,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穷得都快当裤子了,发什么财啊。”
旅长瞥他一眼,没接话,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警卫员,背着手往村里走,语气冷飕飕的。
“李云龙,你少跟我来这套。我要是提前打招呼,还能撞见你李团长发大财的场面?”
“瞧您说的,我哪儿有发财的路子啊。”李云龙在旁边一个劲打哈哈,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揣了只蹦跶的兔子,突突直跳,直发虚,“我这刚招了批新兵,正忙着整训呢,哪有工夫发财。”
“是吗?”旅长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似笑非笑,“万家镇的骑兵营,一夜之间连人带马都没了,不是你李云龙干的?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本事,端了伪军一个骑兵营,连个动静都没漏。闹了半天,是我手底下的李大团长,偷偷摸摸出去打秋风去了!”
李云龙见瞒不住,干脆也不装了,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旅长,您都知道了啊。我这不是看着万家镇那帮二狗子骑着马祸害老百姓吗,顺手就给收拾了。那些军马放伪军手里也是浪费,拉到咱八路军手里,还能杀鬼子不是?”
“顺手?”旅长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甩下一句,抬脚大步往团部走,“我看你是早就惦记上了!李云龙啊李云龙,我就知道你小子闲不住。刚打完山本特工队,端了战俘营,屁股还没坐热,又擅自出兵打万家镇。你眼里还有没有军纪?有没有旅部?上次苍云岭的事刚给你记过,这才多久,又犯老毛病了?”
两人说着进了团部,刚掀开门帘,林成和赵刚已经在屋里等着,桌上摆着冒热气的茶水,显然早备下了。
“旅长。”林成和赵刚同时起身敬礼。
旅长边坐边摆手,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李云龙身上:“都坐吧。今天我来,也没别的事,就为万家镇的事。擅自调兵作战,按军纪,你李云龙这个团长就别干了,去后勤喂马正好,反正你现在马多。”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辩解。
林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抢先开口:“旅长,这事也不能全怪团长。万家镇的伪军骑兵营最近活动频繁,多次骚扰周边村镇,老百姓苦不堪言。我们也是接到群众举报,情况紧急,来不及上报,才先斩后奏的。而且打完之后,我们正准备清点缴获、上报旅部,该上缴的物资,一分都不会少。”
旅长抬眼看向林成,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这么说,还是我错怪你们了?林成啊,你少帮着李云龙打掩护。他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我还不清楚?说吧,你们打算上缴多少?”
李云龙一听有门儿,忙不迭凑到旅长跟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旅长,您看,我们这也是为了组建骑兵。您也知道,咱八路军缺骑兵,小鬼子每次扫荡,骑兵冲在前头,咱们步兵追不上,吃老亏了。这四百多匹马,我打算组建一个骑兵营,以后配合主力作战,绝对能派上大用场。缴获的武器弹药,除了骑兵必需的装备,剩下的我们全数上缴旅部,您看行不行?”
“全数上缴?”旅长指尖重重敲了敲桌沿,“李云龙,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四百多匹军马,还有配套的马刀、骑枪,外加一门75mm野炮,你就上缴点剩下的破烂?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擅自出兵,战利品本该全部充公,念在你是为了部队发展,我可以给你留一部分。”
“那……那您说留多少?”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赔着小心问。
旅长伸出一根手指:“一百匹。剩下的三百多匹,连同所有武器弹药,全部上缴旅部,由旅部统一分配。”
“不行!”李云龙当场炸了毛,嗓门拔高了八度,“旅长!这不是打劫嘛!您不是给过我们自主出兵的权限吗?三百多匹都上缴,那我还组建什么骑兵营?合着我忙活一整夜,就落得一百匹马?那我不成给旅部当苦力的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你还敢讨价还价?”旅长脸沉了下来,“李云龙,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自主调兵?你擅自出兵,我没撤你的职就不错了!战利品本来就该全部上缴,给你留一百匹,已经是网开一面,你还别不知足!”
两人正僵持,林成轻咳一声,开口打圆场:“旅长,团长,你们都喝口水,消消气。”他顺势把倒好的水递过去,缓和气氛,跟着说道,“不过老李,我这就该批评你了,一切缴获要交公,这不仅是八路军的规矩,也是优良传统。话说回来,旅长您看,咱新一团正在扩编,五千人的加强团要是有个完整的骑兵营,不管是侦察奔袭还是侧翼迂回,战力都能上一大截,以后打大仗也能给旅部独当一面。咱们新一团实力上去了,往后缴获的装备只会更多,您说是不是?团长这边呢,也确实不该擅自行动,该上缴的物资绝不能含糊。”
他顿了顿,拿出一张清单放在桌上:“旅长,我们合计过了:四百三十七匹军马,我们留下三百匹及配套骑兵装备,组建三个骑兵连,剩下的一百三十七匹全数上缴旅部。另外,万家镇缴获的75mm野炮1门、轻机枪5挺、步枪三百支、子弹五万发,还有粮食布匹等物资,我们一分不留,全部上缴。除此之外,我们再额外上缴十挺歪把子轻机枪、两万发机枪子弹,算是我们团给旅部的一点补充。您看这样行不行?”
旅长拿起清单快速扫了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心里暗暗盘算这笔账。
一百多匹军马,加上一门75mm野炮和大批弹药、物资,收获着实不小。
再说新一团留下三百匹马,确实能组建起一支像模像样的骑兵队伍,往后作战也更有底气,毕竟自打林成来了,大小战事就没掉过链子。
他原本就没打算把军马全收走,就是想敲打敲打李云龙,顺便从新一团捞点好处。
“嗯。”旅长放下清单,故作沉吟,才慢悠悠开口,“看在你们态度端正、又主动上缴物资的份上,这次暂且饶过你们。军马、武器、物资按你们说的办。但是李云龙,我警告你,下不为例!再敢擅自出兵,别说军马,我连你这个团长一起撸了!”
“是!保证没有下次!”李云龙一听三百匹马保住了,心里乐开了花,啪地一个立正表态,眼睛直勾勾盯着旅长,就怕他变卦。
“少跟我来这套。”旅长白他一眼,又看向林成,“林成啊,你可得多盯着点他,别让他整天由着性子来。你们新一团发展得快,更要守纪律,明白吗?”
“明白,旅长放心,我们一定谨记。”林成点头应道。
赵刚也在一旁紧跟着表态:“旅长,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没及时拦住他们。以后我一定严格把关,所有军事行动必须提前商量、上报,绝不再出现类似情况。”
旅长摆了摆手:“行了,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们新一团最近战绩不错,诉苦整训法总部也很认可,继续好好干。骑兵组建起来,也要好好训练,别糟蹋了这么好的马。对了,骑兵营营长人选定了吗?”
李云龙刚要开口说还没定,林成抢先一步接话:“旅长,我们倒是有个人选。我们团有个叫孙德胜的,以前在西北军石友三部当过骑兵连连长。石友三投靠日本鬼子以后,他毅然脱离了队伍,思想上没有问题,而且马术、马刀拼刺都是好手,带兵也有一套。我们本来打算等骑兵营组建起来,就让他当营长。”
说起石友三,那可是民国时期出了名的倒戈将军,一生反复改换阵营,公开倒戈就有好几回。
一九三八年初,他彻底投进日本人的怀抱,先收了日军的一笔特别补助,跟着帮着在河南建特务组织、抓捕抗日志士,仅那一年上半年,就有几百名爱国志士因他出卖而惨遭毒手。
“孙德胜?”旅长想了想,微微点头,“行,你们看着安排。记住,骑兵营不光要会骑马,更要会打仗,得练出能跟鬼子骑兵硬碰硬的本事。”
“您放心!”李云龙拍着胸脯保证,“我李云龙带出来的兵,就没有孬种!要不了三月,我保证给您练出一支嗷嗷叫的骑兵营,到时候打鬼子,绝对不给旅部丢脸!”
旅长又交代了几句扩编和反“扫荡”的注意事项,连中午饭都没留下吃,便带着警卫员和上缴的物资清单匆匆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务必在三天之内把军马和物资送到旅部。
看着旅长走远,李云龙来劲了,嘴巴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停不下来:“老林,你说,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怎么他大旅长一来,上嘴唇碰下嘴唇,我就白白损失了那么多装备。”
林成知道李云龙的德行,不敢当面顶撞旅长,只会在背后嘟囔几声,便直接无视他的牢骚,没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