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鹘关内的夜色,来得格外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连绵山尖,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关墙之内,到处是低低的啜泣与压抑的私语。
粮草已经压到了极限。
每日分发的干粮,只有薄薄一把掺着糠皮的粟米。
伤兵躺在潮湿的屋舍里,伤口腐烂发臭,呻吟声断断续续,在夜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脱儿火察披甲坐在主厅之内,烛火摇曳不定。
他连日不眠,眼窝深陷,面皮枯槁。
几名女真部族的首领,悄无声息走入厅中。
为首之人,是建州女真的头领阿古达。
阿古达身材粗壮,脸上刻着几道旧伤疤,腰间悬着一柄阔刃短刀。
他走到脱儿火察面前,单膝跪倒。
脱儿火察抬眼看向他,声音沙哑。
“阿古达,你今夜过来,是想说什么?”
阿古达抬起头,目光坚定。
“大帅。”
“关外明军层层合围,劝降箭书射了一轮又一轮。”
“不少朵颜的族人,已经在私下商议,想要绑了你,开门献给刘必烈,换取活命。”
脱儿火察指尖猛地攥紧刀柄。
“我知道。”
“我已经斩了两个私下议论献关的小头目。”
“可人心散了,杀不尽。”
阿古达重重叩首。
“我建州诸部,承蒙头领收留,自起兵之日起,便和我们站在一处。”
“我们不会降明。”
“大明若是破了此关,不会放过我们建州的寨子。”
“今日他们许诺降者免死,他日转头,便会挥刀进山,清缴我们的部族。”
厅内其余几名女真头目,也跟着一齐跪倒。
“我等愿追随大帅!”
“我们寨子的青壮,尚有七千余人,弓马娴熟,熟悉后山密林。”
“明军的包围圈看着严实,后山有一条百年古猎道,藏在断崖藤蔓之间,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愿意为大帅开路,掩护主力连夜突围!”
脱儿火察怔怔看着跪在眼前的众人。
他原本以为,这些被裹挟而来的女真部落,最先动摇,最先想着投降。
他万万没有料到,到了绝境之时,愿意死战相随的,竟是他们。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他的胸口。
他快步上前,伸手扶起阿古达。
“你们可想清楚了。”
“这一条突围之路,凶险万分。”
“一旦被明军哨骑察觉,所有人都要埋骨山林。”
阿古达挺直脊背,沉声开口。
“我们想清楚了。”
“与其困死在关内,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冲进长白山深处。”
“山林是我们的家,进了大山,明军的铁骑便施展不开。”
“只要保住部族的根,日后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脱儿火察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死灰,重新燃起一簇火苗。
“好!”
“既然诸位愿意相随,那我们今夜,便突围!”
他当即压低声音,飞快安排。
“朵颜本部剩下一万三千人,分出两千人留守前关。”
“三更时分,鼓角齐鸣,向着明军正门大营佯攻,吸引刘必烈的注意力。”
“剩下一万一千人,跟着建州的弟兄,走后山猎道,悄悄出关。”
“轻装前行,多余辎重全部舍弃,只带兵器、干粮和伤重难行的族人。”
“一旦冲出包围圈,直奔长白山腹地。”
阿古达拱手领命。
“我这就回去召集各部勇士,整顿人马。”
一道道密令,在夜色里悄悄传递。
留守前关的朵颜士卒,心中惶恐,却不敢违抗军令。
建州女真的勇士,默默磨利弓刀,系紧皮靴,把妻儿悄悄护在队伍中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三更的梆子声,在山谷里遥遥响起。
“咚咚咚!”
鸦鹘关前关之上,忽然响起急促的战鼓。
喊杀声骤然炸开。
两千朵颜骑兵推开半扇关门,呐喊着冲出,向着明军正面营寨猛冲。
火箭一支支射向明军营帐,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关外,刘必烈的中军大帐。
他还没有安歇,正站在舆图之前,和曹千户核对各处哨探传回的消息。
听见前方骤然爆发的喊杀,曹千户立刻拔刀。
“将军,敌军出关强攻!看样子是想要拼死突围!”
刘必烈快步走到帐外,望向火光冲天的前关方向。
他臂上的海东青不安地转动脑袋,发出一声低低的唳鸣。
刘必烈凝眉观察片刻,缓缓摇头。
“不对。”
“呐喊声势很大,冲出来的人却不多。”
“这是佯攻。”
“真正的突围方向,不在前山。”
曹千户心头一紧。
“那是后山?”
“正是。”
刘必烈厉声喝令。
“快!传令后山守将,立刻增派人手,沿着断崖、密林仔细搜查!”
“他们定然寻了隐秘小路,想要从后山遁入深山!”
传令兵翻身上马,借着夜色向后山疾驰而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前关厮杀吸引明军主力目光的时候。
后山断崖之下,藤蔓被人一把拉开。
一条狭窄、湿滑的猎道,显露出来。
阿古达手持弯刀,走在最前面开路。
建州女真的勇士两两成行,举着火把,护卫在队伍两侧。
脱儿火察夹在队伍中间,一万多人,踏着湿滑的山石,悄无声息向着大山深处撤离。
队伍行进得极快。
等到后山明军哨探发现踪迹,举弓阻拦的时候,大半人马已经穿过隘口,钻进了无边无际的林海。
少数断后的女真勇士,迎着明军的箭矢拼死阻击,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大队人逃亡的时间。
哨骑飞快把消息送到刘必烈面前。
“将军!不好!”
“后山密林发现敌军主力!建州女真引路,掩护脱儿火察,已经带着大批人马逃进长白山!”
刘必烈望着黑漆漆、望不到尽头的群山,脸色沉到了极点。
他抬手摸了摸海东青的羽翼。
海东青振翅而起,盘旋升空,可密林参天,枝叶层层遮蔽,夜色之中,再也寻不到逃亡队伍的踪迹。
曹千户在一旁急声开口。
“将军,要不要立刻带兵进山追击?”
刘必烈缓缓摇头。
“长白山绵延千里,林深谷密,毒虫猛兽遍地。”
“建州女真世代在此狩猎,熟悉每一条山涧、每一处洞穴。”
“我们三万大军进山,粮草转运困难,极易被他们分割偷袭。”
“贸然深入,只会徒增伤亡。”
他望着漆黑的山林,声音冷硬。
“脱儿火察跑了。”
“靠着建州女真相助,逃进大山。”
“这一笔账,记下。”
消息顺着驿道,快马向西传递。
先是送入蓟州朱棣的大营。
朱棣刚刚安顿好西拉木伦河的降卒,清点完战场,正在整理送往顺天的捷报。
当信使跪在帐中,把鸦鹘关的变故一五一十说完的时候。
帐内的空气,瞬间冻住。
“大将军!”
“脱儿火察并未在关内兵变投降。”
“是建州女真各部全力相助,开辟后山密道,掩护脱儿火察带着万余残兵,遁入长白山深处!”
朱棣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在地面上。
干裂的泥土,溅起细碎尘土。
他白发之下,双目迸出骇人的怒火。
“好一个建州女真!”
“我本以为,他们是被朵颜胁迫,心中存有畏惧,只要大军合围,便会顺势归降。”
“没想到,他们非但不降,反倒甘愿为虎作伥,给脱儿火察做开路的向导!”
“放虎归山!”
“脱儿火察带着这支残部藏在长白山,日后时不时出山劫掠边堡、掳掠百姓,辽东永无宁日!”
帐下一众副将,全都噤声,不敢言语。
朱棣在帐中来回踱步,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北疆征战一生,平定瓦剌,击溃马哈木,逼得花当远逃戈壁。
这一次,本以为鸦鹘关合围之后,便可一举根除辽东边患。
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关头,坏在建州女真之手。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帐下诸将,声音沉如惊雷。
“传我军令!”
“即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禀报陛下。”
“同时传令辽东各路驻守兵马,集结一万五千精锐。”
“目标,建州女真散布在长白山外围的所有寨子!”
“犁庭扫穴!”
“凡是接纳脱儿火察、助其突围的部族,全部清剿!”
“村寨焚毁,弓矢甲仗尽数收缴。”
“青壮敢持刃反抗者,一律拿下。”
“老弱妇孺,押送辽东卫所安置看管。”
一名副将连忙上前拱手。
“大将军!”
“建州诸部大小寨子散落山林,彼此之间联络紧密,若是大举清剿,会不会激起整个辽东女真各部一同反叛?”
朱棣目光凛冽,看向那名副将。
“今日不施以雷霆手段,所有部族都会以为,助逆作乱,没有代价。”
“今日他们敢掩护脱儿火察逃走,明日其余部落,便敢效仿他们,勾结草原胡人,劫掠我大明边民。”
“恩威并施,恩给诚心归降之人。”
“刀,要落在助逆死战之人身上。”
“这是给整个辽东所有部落看的警示!”
“告诉刘必烈。”
“封锁长白山所有出山路口,日夜放哨,不许脱儿火察一伙轻易下山。”
“他藏在山里,没有补给,撑不了太久。”
“但山林广阔,不可贸然深入。”
“我们先斩断他在外头的根基。”
传令官躬身抱拳。
“末将遵令!”
一道道军令,如同无形的利刃,向着辽东群山四散而去。
辽东的风,一夜之间,变得刺骨。
长白山外围,一座座建州女真的寨子,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已经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密林深处。
阿古达带着队伍,停在一处向阳的山坳里休整。
篝火一簇簇点燃。
脱儿火察靠着一棵古松坐下,回头望向鸦鹘关的方向。
那里已经看不到明军的旗帜,只有连绵无尽的林海。
他看向身旁的阿古达,低声开口。
“这一次,多亏了你,多亏建州各部。”
阿古达望着沉沉夜色,眉头紧锁。
“大帅。”
“我们今日掩护你突围,等于彻底和大明撕破脸面。”
“朱棣性子刚烈,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担心,我们留在山外的寨子……”
脱儿火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只要我们活在这片大山里,总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