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陛下,宁王反了!”
丹陛之上,朱高煦捏住那封沾着风尘的羽檄,粗粝的羽毛刺着掌心。
他缓缓拆开封蜡,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的文字,方才那抹睥睨百官的傲然笑意,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冽。
广场之上静得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全都屏住呼吸,目光偷偷瞟向丹陛,谁都不敢出声。
方才解缙当庭抗辩、被判诛十三族的一幕,还烙印在所有人脑海,新帝杀伐果断,一言便可掀起滔天血祸。
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羽檄,恐怕又会掀起腥风血雨。
朱高煦将檄文随手递给身侧的李二,抬眼望向阶下众臣:
“南昌羽檄,宁王朱权,起兵了。”
一句话落下,如同巨石砸入平静深潭,百官队列之中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骚动,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连绵不绝。
不少老臣脸色瞬间惨白,互相侧目,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宁王朱权!
在场但凡经历过靖难岁月的老臣,没有人会忘记这个名字。
他是先帝朱棣的兄弟,当年在诸王之中,论实力、论谋略,乃是顶尖人物,更是朱棣一辈子都深深忌惮之人。
李二接过羽檄,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微紧锁,侧过头低声向朱高煦说道:
“陛下,朱权以什么名义起兵?“
“奉天靖难。”
此话一出,所有人沉默了下来,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朱高煦目光望向殿外长空,思绪翻涌,想起这位宁王过往的种种旧事。
靖难起兵之前,朱权就藩大宁,地处关外重镇,扼守草原通往关内的要道。
大宁藩地兵甲雄厚,麾下甲士足足八万,更手握朵颜三卫这支天下闻名的精锐骑兵。
朵颜三卫皆是草原悍勇骑士,弓马娴熟,野战无双。
有这股力量在手,朱权坐镇北疆,一人便可震慑整个漠南草原,瓦剌各部不敢轻易南下牧马,连鞑靼部落都要对大宁俯首。
彼时诸王之中,宁王的实力,甚至不输还未起兵的燕王朱棣。
当年朱棣初起靖难,北平一隅之地,兵力单薄,腹背受敌。
他深知想要成事,必须拿下大宁这支劲旅。
于是朱棣孤身赶赴大宁,假意哭诉自己走投无路,向朱权求援,博取朱权的信任。
趁着朱权出城相送,朱棣暗中埋伏人马,一举控制大宁城门,威逼利诱,硬生生夺走八万藩军与朵颜三卫的兵权,直接挟持朱权一同参与靖难。
起兵之时,朱棣亲口对朱权许下重诺:
待到攻破南京,平定天下,便与宁王中分天下,共享江山。
那一句平分天下的许诺,哄得朱权死心塌地,在靖难数年之中,为燕王阵营立下大功。
可等到靖难尘埃落定,朱棣登临九五,昔日的承诺,转眼便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天下到手,朱棣哪里敢放任手握重兵的朱权,继续镇守关外大宁。
一纸诏令,强行削去朱权全部兵权,将他从雄踞北疆的大宁,远远迁徙到江南腹地南昌。
南昌四面被朝廷的卫所包围,如同一座精致牢笼,困住宁王。
即便削去兵权、迁居内地,朱棣心中对朱权的忌惮,从来没有半分消减。
这些年,朱棣不断派人监视宁王府,时不时寻由头敲打试探,查他诗文、窥他府中动静,严防朱权积蓄力量,死灰复燃。
朱权心中积满怨愤,却懂得隐忍,表面寄情山水,读书抚琴,编撰典籍,装作一心只想做闲散藩王,不问朝堂纷争。
暗地里,他数十年布局,在南京、两京十三省遍布耳目,打探朝堂一举一动,静静等候翻盘的时机。
朱高煦发动宫变,刚刚逼宫夺权,立刻传回到了南昌宁王府。
朱权得知消息,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是当日便召集府中旧部、招揽的死士与江南地方响应势力,当众竖起义旗,再次打出了奉天靖难的大旗。
“李二,把檄文念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李二双手捧着那份靖难檄文,朗声诵读起来,声音回荡在奉天殿前广场。
“奉天靖难,宁王令檄:
逆贼朱高煦,本为藩王,身为人子,胁迫君父,囚禁太上皇,兴兵闯入宫阙,谋夺神器,此乃不孝;
残害手足,构陷太子,屠戮忠良,残暴无度,此乃不仁;
挟持百官,独揽天下权柄,视祖宗法度如无物,擅改国制,此乃不忠;
昔日靖难,文皇起兵,乃是为国清君侧,诛奸佞,今朱高煦兴兵只为一己私欲,祸乱宗庙。
本王,高皇帝之子,宗室至亲,不忍朱家天下落入逆藩之手。
今于南昌兴义兵,举靖难大旗,整肃三军,北上讨贼。
凡天下藩王、督抚、卫所将士,识天命、守大义者,当共举义兵,擒杀朱高煦,清肃宫禁,恢复祖制。
凡能献逆贼首级者,裂土封侯,举城归顺义师者,既往不咎。
若有执迷不悟,依附逆贼,抗拒义师者,兵锋所至,玉石俱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通篇檄文,字字锋利,将朱高煦骂作不忠不孝不仁的篡逆贼子,一口咬定朱高煦得位不正,宣称朱权才是宗室义师,效仿当年朱棣靖难,挥师北上讨伐逆藩。
读完檄文,殿内一片死寂。
不少老臣听完檄文内容,脸色发白。
靖难二字,对大明所有人而言都是沉甸甸的,那一场战火,席卷南北,死伤无数。
谁都没想到,时隔十余年,靖难的旗号,会再次被人举起,而举旗之人,正是当年被朱棣忌惮半生的宁王朱权。
朱高煦听完,先是沉默片刻,紧接着,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嘲讽,最后化作一声长笑。
“哈哈哈!好一个奉天靖难!”
他站在丹陛之上,龙袍被长风吹动,目光望向南方南昌方向,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眼底却锋芒毕露。
“朱权啊朱权,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当年的燕王,把朕当成当年那个困在南京城里,束手无策的建文皇帝了?”
“当年我老爹靠靖难夺了建文江山,如今他也学着样子,竖起靖难大旗,想来和朕比划比划?也想起舞?”
朱高煦笑声骤然收住,脸上笑意一扫而空,牙关紧咬,眼神之中翻涌着凛冽的杀机。
“他以为凭着一纸檄文,靠着江南数府的兵力,就能复刻靖难旧事?真是痴心妄想!”
他转向阶下,目光扫过一众军机大臣,高声开口,没有丝毫犹豫:
“传朕旨意!”
“命戚继光挂征西将军印!统领京营十万精锐兵马,即刻整军,西征讨伐宁王朱权!”
话音落下,武官队列之中,戚继光跨步而出,甲胄铿锵作响,单膝跪倒在青石丹陛之下,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臣戚继光,领旨!”
“臣定当率领王师,西进平定叛乱,生擒朱权,将其押送京师,交由陛下处置!”
“不破南昌,誓不还朝!”
朱高煦俯身,目光落在戚继光身上,郑重吩咐:
“戚将军,此次南征,事关社稷安危。”
“朱权久负谋略,善收拢人心,不可小觑。”
“大军西进,军纪一定要严,不得随意劫掠地方。”
“胁从者,酌情安抚赦免,首恶朱权及其核心党羽,绝不姑息。”
“军情随时快马送抵军机处,由李二与诸军机大臣协同调度粮草、军械补给。”
“若是朱权胆敢硬抗,立刻诛杀,生死不论!”
朱高煦可不想做建文帝第二。
“臣谨记陛下叮嘱!”
戚继光重重叩首,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朱高煦转头看向李二:
“李二,军机处即刻运转。”
“调集南北漕运储备粮草,自江南调拨军资,源源不断供给前线。”
“令各地卫所严加戒备,封锁长江沿线渡口,防止朱权势力扩散,联络东南倭寇互为呼应。”
“传令江西周边府县,坚壁清野,固守城池,等待王师抵达。”
“各地奏报军情,全部送入军机处,当日拟票,朕当日朱批下发,不得有半点拖延。”
李二躬身领命:
“臣遵旨!臣立刻召集军机大臣入军机处,分工处置粮草调度、驿传军情、安抚地方诸事,保障前线大军一切所需。”
杨士奇、杨荣、六部尚书等人齐齐出列,躬身应答:
“臣等遵旨!”
杨士奇抬眼,沉声进言:
“陛下,宁王在江南经营多年,耳目遍布,江南士绅之中,不乏同情他遭遇之人。”
“除了用兵,还应当下旨,公布宁王罪状,同时将太上皇禅位的诏书颁行天下,昭告天下陛下登基乃是天命禅让,瓦解宁王檄文带来的舆论,断其人心。”
“杨大人所言甚合朕意。”
朱高煦点头,“这件事交由军机处拟诏,连夜誊写,八百里加急送往各省府张贴,驳斥宁王伪檄,安抚天下百姓。”
杨荣缓步上前,声音沉稳:
“陛下,江南多水网,宁王麾下多南方士卒,擅长水战。”
“当传令沿江卫所,整训水师,扼守长江,阻断宁王大军北上的水路通道,防止叛军顺江直扑南京。”
“准奏,一并写入军机处的处置条陈之中。”
朱高煦目光扫过所有军机大臣,语气坚定,“军机处自今日起,不分昼夜轮值。”
“凡关于平叛的奏报,不分时辰,随时入奏。”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看着眼前有条不紊的调度,心中震颤。
新帝刚刚设立军机处,面对宁王突如其来的叛乱,丝毫不见慌乱,调兵、筹粮、舆论、布防,一道道指令接连落地,诸军机大臣各司其职,配合井然有序。
解缙的鲜血犹在眼前,如今宁王叛乱,新帝迅速调兵遣将,没有半分迟疑。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大战,已然拉开序幕。
朱高煦负手立于丹陛之上,远眺南方。
朱权隐忍数十年,一朝发难,声势不小。
可朱高煦心中底气十足。
他手握京营精锐,有戚继光领兵,更有军机处统筹全国军政,李二坐镇中枢,调度万千政务军务。
朱权想复刻靖难奇迹?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优柔寡断的建文,而是手握乾纲的大明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