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林懋的尸体躺在地上,千疮百孔,鲜血汇成一汪暗红色的水洼,慢慢往低处淌,浸湿了泥土,渗进了帐幕的缝隙里。
帐中六十多名将领或跪或站,一个个面色惨白,手上、衣袍上沾着林懋的血,像是刚从屠场上走下来的屠夫。
李二站在大帐中央,月白色的便袍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血渍,那张俊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郑亨身上。
郑亨站在案侧,面沉如水,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李二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帐中所有将领,缓缓开口。
“诸位,林懋抗旨,死不足惜,但有一件事,诸位恐怕还不知道。”
大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六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李二,等着他开口。
李二停顿了一息,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然后缓缓说道:
“陛下已经决定,易储。”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大帐里炸开。
六十多名将领,有一半以上猛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了震惊。
有人张了张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没听清方才那句话。
“什么?”
“易储?”
“谁说的?”
低低的议论声在大帐里蔓延开来,像一阵风穿过密林,沙沙作响。
李二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他继续说道:
“太子朱高炽,体弱多病,肥胖跛足,诸位都是行伍出身,你们想想,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人,如何能统帅三军?”
“一个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人,如何能威加四海?”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众人心口上。
“一国之君,又岂能交给一个病痨鬼?”
大帐里一片死寂。
李二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语气也多了几分慷慨激昂:
“汉王殿下,天纵神武,勇略过人。”
“靖难之役,白沟河一战,汉王率三千骑冲阵,浑身中箭,仍拼死救出郑总提督。”
“东昌之战,汉王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浦子口之战,汉王率精骑突袭,扭转战局。”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汉王类父,英武果决,最似陛下。”
“陛下属意汉王已久,朝中诸公也多有附议。”
“今日这道旨意,便是陛下为汉王铺路的第一步。”
他环顾四周,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诸位,易储之事,陛下已经下了决心。”
“太子仁弱,难当大任,汉王英武,可继大统。”
“你们都是京营的栋梁,朝廷的柱石,何去何从,不必我多说。”
大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六十多名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些人里,大部分都在靖难之役时跟着朱高煦打过仗,对汉王的那股子骁勇善战、身先士卒的劲头,至今记忆犹新。
朱高煦打仗确实勇猛,冲锋陷阵从来不落人后,对手下人也是真大方,赏赐从来不吝啬。
可太子朱高炽当了十几年的储君,监国多年,朝野上下党羽众多。
东宫的那套班子,从内阁到六部,从地方到军队,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太子虽然体弱,可为人宽厚仁和,对文臣武将都以礼相待,京营每年冬天收到的棉衣和炭火,都是东宫拨下来的。
这些人心里都清楚,论打仗,汉王是把好手。
可论治国,太子这些年监国,朝政平稳,民生安定,百官归心,也是有目共睹的。
骤然听到易储的消息,这些人心里头全都觉得有些不适应。
有人面露忧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有人偷偷看向郑亨。
李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可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他知道,光靠他一番话,压不住这些人。
太子在东宫经营了十几年,这些人虽然大部分是武将,可跟东宫多少都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让他们真心实意地倒向汉王,光说不够,还得有人带头。
李二侧头看了一眼郑亨。
郑亨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案侧,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黝黑的面皮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郑亨深吸了一口气,从案侧走了出来,站在大帐中央,与李二并肩而立。
“诸位,汉王仁义,这个我郑亨比你们谁都清楚。”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情:
“白沟河那一仗,我郑亨被困在南军阵中,三层重围,三千弟兄死的死、伤的伤,我身上中了四刀,血流了一路。”
“是汉王殿下带着人杀进来,浑身中了七箭,硬是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汉王殿下那一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背着我跑了两里地,这份情,我郑亨记了一辈子。”
大帐里安静下来。
那些将领们看着郑亨那张黝黑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真切的动容,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郑亨继续说道:
“你们这些人都在汉王手下打过天下,你们好好想想,当初汉王是怎么救你们的?”
“汉王对我们这些行伍出身的人,从来没有架子。”
“逢年过节,往咱们府上送的金豆子从来没断过。”
“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汉王殿下哪一年不往你们家里送东西?哪一次打仗得了好马好刀,不先想着咱们这些弟兄?”
樊景和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三角眼一瞪,声音清亮:
“总提督说得对!汉王殿下待我们这些武人,那是有情有义。”
“靖难的时候,我跟着汉王打过白沟河,打过东昌,打过浦子口,哪一仗汉王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仗汉王不是最后一个撤?”
“这样的王爷,才是我们武人的主子!”
葛士恒、焦燧、萧钺也纷纷上前,抱拳表态。
一时间,郑亨的六名心腹全都站了出来,齐刷刷地站在郑亨身后,像一堵铁墙。
其余将领看着这一幕,脸色各异。
有人面露犹豫,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看向柳升。
可柳升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方才他亲手把剑捅进林懋肚子里的那一幕,这些人还历历在目。
柳升已经用行动表明了立场,谁还敢再出头?
再说了,林懋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呢。
那具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横在大帐中央,提醒着每一个人:
今夜不表态,就是下一个林懋。
有人咬了咬牙,站了出来,抱拳道:
“属下愿追随总提督,效忠汉王殿下。”
有人跟着站了出来。
有人叹了口气,也站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六十多名将领,陆陆续续全都站到了郑亨那一边。
虽然有人脸上还带着犹豫,有人眼底还有不甘,可在这大帐里,在刀斧手的环伺下,在那一地鲜血面前,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李二看着这一幕,终于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控住了。
京营控住了。
朱棣控制在汉王手里,京营控制在郑亨手里,六名心腹牢牢掌控着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和京卫选锋。
六十多名将领,虽然未必个个真心,可今夜之后,他们每个人都沾了林懋的血,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一个投名状。
谁想反悔,先想想林懋的下场。
大事已成。
李二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只要接下来把内阁和太子那边的人全部掌控,汉王这皇位就稳了。
内阁.......太子...........
只要把这两样攥在手里......
他正想到这里,大帐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道黑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脚步踉跄,气喘吁吁。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全是汗水,身上的衣袍被夜露打湿了大半,显然是连夜疾驰而来。
李二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人,是他留在汉王府的心腹死士,专门负责盯着太子那边的动静。
他派此人潜伏在东宫外围,随时传递消息。
此刻看到他出现在这里,李二心里咯噔一下。
死士冲进大帐,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立刻锁定了李二。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二身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太子......不见了!”
李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方才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温润如玉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子不见了。
朱高炽不见了。
李二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片。
朱高炽当了十几年太子,监国多年,朝野上下党羽众多。
东宫的属官、詹事府的官员、六部里安插的亲信、地方上的门生故吏......
这个人虽然体弱多病,虽然跛足肥胖,可他在朝中经营的人脉,比汉王朱高煦要深厚十倍。
若是让朱高炽逃离了南京,振臂一呼,响应者绝对可以掀翻半个大明。
李二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
他转头看向郑亨,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总提督,借一步说话。”
郑亨看着李二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鸷,心里一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李二往帐后走去。
大帐后面有一间小小的隔间,是平日处理机要军务的地方,四面用厚毡围着,隔音极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李二反手将毡帘放下,转身看着郑亨。
灯火昏暗,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
李二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太子跑了。”
郑亨的脸色猛地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