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营大校场上一片死寂。
四座营门已经悄然换了防。
周怀安、焦燧、葛士恒、萧钺四人各率亲兵,无声无息地接管了门禁。
营门内外的哨位上,原本的值夜兵丁被撤下,换上了各人心腹中的心腹。
整个换防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夜巡的哨队都被提前调开了路线。
京营表面上看仍旧风平浪静,各营帐里的兵卒还在酣睡,打更的梆子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敲。
可若是有人站在高处仔细看,就能发现营中多了许多不寻常的迹象。
粮草场方向,有黑影在粮囤之间穿梭,那是葛士恒的人在清点存粮。
军械库外,陆承锐的人已经将入口封死,两根铁链横在门前,锁头足有拳头大小。
三千营的马厩旁,周怀安的马刀队散成散兵线,牵马而立,一言不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神机营的火器作坊里,焦燧亲自带人将所有火药桶搬到了安全位置,又命人将火绳全部收走,统一锁进了铁柜。
他的想法很简单:
今夜营中但凡有变,绝不能让人动火器。
京卫选锋营的校场上,萧钺将手下的选锋兵集合起来,分成四队,每队五十人,随时准备策应四方。
他自己提着一杆长枪,站在校场中央,仰头望着夜空。
天上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
萧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杆,又看了看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低声自言自语道:
“今夜这风,吹得人脊背发凉。”
中军大帐之外,樊景和的刀斧手已经布置完毕。
一百名刀斧手分作四队,每队二十五人,藏在大帐四周的暗影里。
他们身着黑甲,手持长柄斧钺,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青光。
所有人一声不吭地站在帐幕后面,呼吸平稳,站姿如松,显然是樊景和从掌号头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
大帐正门外,还站着二十名亲兵,个个腰挎短刀,手按刀柄,面朝外站成两排。
从外面看,大帐四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若是有人走近,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刀丛之中。
樊景和站在大帐侧面的暗影里,双手抱臂,三角眼半眯着,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面八方的黑暗。
他是掌号头官出身,听惯了战场上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此刻他虽然听不到什么异常,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夜绝不会太平。
与此同时,京营各卫所的驻地内,一匹匹快马正在夜色中穿行。
“提督有令,即刻前往京营大帐议事!”
“提督有令......”
一队队骑兵从各卫所大门飞奔而出,马蹄声敲出一串串急促的鼓点。
被叫醒的将领们一边披衣上马,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郑亨深夜召集,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人猜是北边有警,有人猜是江防有变,也有人猜是营中出了什么乱子。
可谁也没有往易储那方面想。
因为在他们看来,易储这种事,离他们太远了。
各卫指挥使、指挥佥事们陆续抵达京营大营门时,发现门禁比平日严了许多。
守门的兵丁虽然还是那身衣甲,可站姿、眼神、问话的口气都透着一股子冷硬。
“总提督令,请诸位将军入营,随行亲兵请在营门外等候。”
“什么?”
有的将领一愣,“我的亲兵不能进?”
“总提督严令,今夜议事,只准将官入内,亲兵一律在外等候。”
有脾气暴的将领当场就要发作,可看看门丁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再看看门内影影绰绰的刀斧手身影,到底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们把缰绳扔给亲兵,整了整衣袍,大步往里走去。
一进大营,气氛就更不对了。
校场上空荡荡的,路过的营帐里,兵卒们似乎都已经入睡,可帐篷帘子后面分明有眼睛在看着。
更让将领们心里发毛的是,从营门到大帐的这条路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黑甲刀斧手。
他们手扶长斧,面朝外侧,一动不动,像一排铁铸的桩子。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一名指挥佥事小声问身边的同僚。
同僚摇了摇头,脸色也有些发白: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事。”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中军大帐走去。
越靠近大帐,遇到的同僚就越多。大
家互相点头致意,可谁也没有多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大帐前,已经有先到的将领在等候。
五军营的几个指挥、三千营的坐司、神机营的把总、京卫各卫的指挥......
六十多人陆陆续续到齐,三五成群地站在帐外,低声交谈着。
“郑提督深夜召集,到底什么事?”
“不知道,不过你看那边........”
有人悄悄指了指大帐门口,“曹国公怎么在这儿?”
“李景隆?”
被问的人脸色一变,“他不是被削爵软禁了吗?怎么会在京营大帐?”
“谁知道呢......你看他身边那个年轻人是谁?没见过。”
“不认识,面生得很。”
一时间,帐外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景隆和李二身上打转,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不安的,也有面色阴沉的。
李景隆站在大帐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笑容。
他听见了那些议论,却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夜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一个被削爵软禁的曹国公,深夜出现在京营大帐,这事传出去,天知道会闹出多大的风波。
李二站在李景隆身边,面色平静如常。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外聚集的将领们,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有人惊疑不定,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目光闪烁,也有人一脸漠然。
他暗暗将这些人一一分类,记在心里。
“人来得差不多了。”
李二低声对郑亨说道。
郑亨点了点头,走到大帐门口,沉声喝道:
“诸位,进帐议事。”
众人鱼贯而入。
中军大帐虽然宽敞,可一下子涌进六十多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帐内的灯火通明,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郑亨站在上首,李景隆和李二分立两侧。
众人进帐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郑亨那张黝黑阴沉的脸,第二眼看见的就是李景隆和李二。
议论声再次响起,比刚才在帐外时更大。
“曹国公?他怎么在这儿?”
“郑提督,这是怎么回事?曹国公不是......”
“那位年轻人是谁?”
郑亨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郑亨身上,等着他开口。
郑亨没有废话。他从案上拿起那卷明黄圣旨,展开,沉声道:
“诸位,圣旨。”
六十多人齐齐一震,立刻单膝跪地,黑压压跪了一片。
郑亨念道:
“命武安侯郑亨为京营总提督,节制京营一切兵马事务,曹国公李景隆为副提督,协理营务,李二为京营参赞,参赞军机.......”
念完,郑亨将圣旨合上,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大帐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
“属下恭贺总提督!”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了起来。
“恭贺总提督......”
“恭喜郑提督......”
可这声音并不整齐,也不热烈。
更多的人只是跪在地上,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郑亨将那卷圣旨放在案上,目光如刀,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数了数,六十多人里,约有四十来个开口恭贺,剩下二十来个虽然没有出声,但也没有明确反对。
郑亨心里清楚,这四十来个开口的,未必个个都是真心。
那二十来个没出声的,也未必个个都反对。
可在眼下这个场合,态度就是立场。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中忽然站起一个人来。
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方正,颌下一部短须,身上穿着一件青色战袍。
他站起身后,先朝郑亨拱了拱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郑提督,属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提督示下。”
郑亨抬眼看他,目光微微一沉。
他认识此人,孝陵卫指挥使钱直,是林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平日里跟郑亨很不对付。
“钱指挥使,你说。”
郑亨声音听不出喜怒。
钱直的目光扫了一眼案上那卷圣旨,又看了一眼站在郑亨身侧的李景隆和李二,然后才缓缓说道:
“郑提督,我京营自设立以来,从无总提督一职。”
“三大提督轮番当值,各司其职,今夜忽然多出一个总提督来,还多了个副提督和参赞,属下斗胆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道旨意,不会是矫诏吧?”
此言一出,大帐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忧色,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