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推开殿门,外面的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一片。
殿门外,两排御前侍卫持刀而立,甲胄鲜明,金吾卫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台阶下面,纪纲正背着手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十个锦衣卫,绣春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朱高煦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对身边的王忠使了个眼色。
王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双腿不再发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圣上口谕,宣御前侍卫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入华盖殿觐见!”
声音尖锐,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纪纲抬起头,看了朱高煦一眼,目光阴冷,随即大步走上台阶。
朱高煦站在殿门旁边,侧身让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对纪纲微微点头。
纪纲冷哼一声,抬脚跨进了华盖殿的门槛。
他身后的侍卫和锦衣卫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走进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纪纲走进大殿,大殿之内空荡荡一片,根本没有朱棣的身影。
纪纲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华盖殿是天子正殿,平日里就算不召见朝臣,也该有太监宫女穿梭伺候。
可此刻,整座大殿空空荡荡,御案上奏折散乱,朱砂砚台翻倒在地,明黄色的锦垫歪在一边,却不见朱棣的身影。
纪纲脚步一顿,瞳孔猛地收缩。
他身后,一百名御前侍卫和几十个锦衣卫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有人下意识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有人左右张望,面露狐疑。
纪纲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可那香味底下,还压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纪纲的脸色大变。
“糟了!”
他猛地转身,声音又急又厉:“撤!快撤!”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轰!
华盖殿两扇厚重的金丝楠木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决绝,像棺材板盖上的那一刹那。
殿内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分,只剩铜鹤嘴里的烛火还在摇曳。
与此同时,大殿两侧八扇巨大的紫檀屏风同时向外倾倒,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屏风后面,黑压压的甲兵如潮水般涌出,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钢刀如林,杀气冲天。
八百个虎背熊腰的死士从屏风后、从帷幕后、从蟠龙柱后现身,脚步整齐,甲叶碰撞,沉闷的声响像一面巨鼓在敲击。
他们行动如风,几个呼吸之间就把纪纲和所有人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
钢刀的寒光在昏暗的殿内连成一片。
纪纲惊骇欲绝。
他猛地拔刀出鞘,绣春刀划出一道冷芒,刀尖指着最近的死士,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华盖殿!是天子正殿!你们私闯禁宫,持械行凶,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没有人回答他。
八百死士没有一个出声,只是沉默地站着,像八百尊铁铸的雕像。
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吱呀。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朱高煦侧身挤了进来,一只手推着王忠的后背。
老太监踉踉跄跄地往前跌了两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可到底没敢摔倒。
朱高煦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被围的侍卫,最后落在纪纲那张惊怒交加的脸上。
他笑了一下。
“纪纲,别喊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充满了玩味,“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纪纲死死盯着朱高煦,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朱高煦!”
他咆哮出声,“果然是你!你竟敢......你竟敢私蓄甲兵,埋伏禁宫!”
“你这是谋反!谋逆!大逆不道!”
朱高煦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纪纲,”
他往前走了一步,死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你说对了,我就是谋反,可那又怎样?”
纪纲气得浑身发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了御座后面的情形。
两个死士架着一个昏迷的人影站在那里,那人穿着明黄龙袍,脑袋无力地垂着,正是永乐皇帝朱棣。
纪纲的瞳孔骤缩。
朱高煦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纪纲笑了笑:
“放心,没死。”
“我爹好好的,就是睡一觉。”
“逆贼!!”
纪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从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朱高煦根本没打算跟他讲什么规矩,什么圣上口谕,什么入宫议事,统统是假的。
朱高煦要的是他的命,要的是整个皇宫!
“朱高煦!”
纪纲猛地举刀,刀尖直指朱高煦的咽喉,声音里带着疯狂,“你这个畜生!你以为你赢定了?”
“外面还有三千营!还有五军都督府!你这点人就想翻天?做梦!”
他话音未落,身体猛地暴起,绣春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整个人像一条毒蛇般朝朱高煦扑去。
纪纲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靠的不仅是心狠手辣,他本身的武艺也是万里挑一,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朱高煦的咽喉。
朱高煦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破空而出。
第一支射穿了纪纲的右膝,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整个人往下一沉。
第二支射进了他的右肩,绣春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第三支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后颈,从前面喉结处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纪纲张大了嘴巴。
他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声响,黑血从嘴里汩汩涌出。
他盯着朱高煦的脸,身体缓缓往前倾倒,双膝跪地,然后整个人趴了下去,脸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再也没有动弹。
纪纲,死了。
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纪指挥使!”
后面有锦衣卫嘶声大喊,拔刀就要往前冲。
可他们刚迈出一步,御座方向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都别动。”
所有人猛地转头。
御座旁边,四个死士押着朱棣站在那里。
朱棣还昏迷着,脑袋歪向一侧,一把雪亮的钢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紧贴着他脖颈上松弛的皮肤。
殿内瞬间死寂。
一百名御前侍卫,几十个锦衣卫,所有人全部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们手里的刀还举着,可没有一个人敢动。
皇帝在对方手里,脖子上架着刀,谁敢动一下,那就是弑君之罪。
朱高煦从死士身后走出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殿的侍卫。
“放下武器。”
四个字,干净利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铜鹤嘴里的烛火还在噼啪作响。
殿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纪纲的尸体还趴在地上,血已经流了一大片,浸湿了周围好几个侍卫的靴底。
“当啷。”
一个侍卫的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绣春刀、腰刀、长枪、弓箭,一件件兵器落在金砖地面上,声音此起彼伏。
朱高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吩咐死士:
“绑了。把衣服扒下来,换上。”
“所有出入口,全部控制,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死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那些侍卫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做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剥甲胄的剥甲胄,换衣服的换衣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十个死士已经换上了御前侍卫的甲胄,持刀站到了殿门两侧和各个窗口的位置。
从外面看,华盖殿的布防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朱高煦走到御案旁边,看了一眼案上散乱的奏折和翻倒的朱砂砚台。
他伸手把砚台扶正,从笔架上取了一支中毫,交给王忠,又扯过一张空白的圣旨铺在案上。
“写!”
“朕体有恙,即日起由汉王朱高煦代朕监国,节制京师兵马。”
王忠不敢犹豫,赶紧起草圣旨。
写完,朱高煦从御案旁边的锦盒里取出传国玉玺,对准落款处,重重一按。
鲜红的玉玺印落在纸上,端正威严,朱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朱高煦拿起圣旨吹了吹,递给身旁一个领头模样的死士。
又从朱棣腰间解下金牌令箭,金牌上铸着“永乐御用”四个字。
“你,带着这道圣旨和金牌令箭,火速出宫,前往汉王府。”
朱高煦盯着那个死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找李二先生,告诉他,计划成了,让他立刻按计行事。”
死士双手接过圣旨和金牌,单膝跪地:
“属下领命!”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