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头看向方夏莺,“小梅也快毕业了吧?”
那个时候方夏莺已经懂事了,几乎一瞬间就能判断出方成才的不怀好意。
她拽住方白荷的袖子扯了扯,喊了一声“妈”。
方白荷温柔地冲她笑笑,没动碗里那块肉,“大哥,你有什么正事?”
说话时,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讽刺。
方成才压根没听出来,笑得虚伪,“哎呀,也没什么大事。这不是耀宗现在也大了,这两年谈了恋爱,那女孩儿最近怀孕了。”
方白荷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问道:“耀宗不是比夏夏还小一岁吗?”
李桂香跟方成才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方白荷又问:“那女孩儿多大?”
方成才迟疑了下,终于露出一点难以启齿的表情,声音稍低:“比耀宗小一岁,年纪还小。”
方白荷震惊地瞪大眼睛,半天没说话。
方夏莺虽然还没成年,懂得不多,
而且那女孩年纪还小,那……
方白荷猛烈地咳嗽起来,呼吸急促,脸色更加苍白,却还是强撑着问:“所以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方夏莺忙给方白荷拍背顺气,反倒是李桂香和方成才对她这副病怏怏的样子视若无睹。
“那小丫头家里人说了,让咱们家赔钱,不然就去告耀宗。”方成才唉声叹气的,“人家说了,耀宗的年龄够得上法律责任,你大嫂现在都急得住院了。”
方白荷没搭话,不动声色地握住方夏莺的手。
李桂香越想越火大,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话,基本都是在骂方耀宗女朋友的。
内容不堪入耳,听得方白荷直皱眉。
“妈,你少说几句,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方成才呵斥道。
李桂香不说话了,看了两眼方夏莺,最后才又面向方白荷,“招娣,耀宗是你亲侄子,你可不能不管他……”
从刚才开始就在方白荷意料之内的话终于被说出口,她毫不意外,冷冷笑道:“妈,我这身体什么情况你们是知道的,我帮不了你们。”
方成才也不生气,一双眼珠子上下打量着方夏莺,“小梅,你是女孩子,学习成绩再好不如嫁得好。”
“就是就是,嫁得好了才是享福。”李桂香接着说道,“我跟你哥已经给小梅订了门亲事,就是在咱们村办厂的王老板他儿子,彩礼人家愿意给五十万呢!”
方夏莺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站起身来。
方白荷也站起来了,把她挡在身后,“不可能!你们这跟把她卖了有什么区别!”
方成才:“你急什么,人家说了,咱们是知根知底的人,可以先订婚,等明年再结婚,过两年再领证。”
方夏莺毕竟年纪还小,又惊又惧,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拼命让自己冷静。
“你们想都别想!你们当年把我卖给许有生给大哥还赌债就算了,现在还想卖我女儿!我告诉你们,夏夏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不会为了你们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方白荷呼吸越发急促,扶着桌子摇摇欲坠,但仍然一步都不肯退让。
她头一次态度这么强硬,方成才跟李桂香都被惊到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李桂香消瘦的脸上皮肤颤动片刻,刚才那种虚情假意的笑容消失不见,说话声带着狠厉:“你不同意也没用!现在你离婚了,就得听你大哥的!你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方夏莺扶着几乎站不稳的方白荷,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没那么颤抖,“你们这样是违法的,我可以报警。”
“报警?”方成才冷笑一声,端起架子,“娘亲舅大,你跟了你妈,就是我们家人,我给你找对象是应该的,警察来了也管不到家务事。”
“家务事”这三个字像是从天而降的石块一般砸在方夏莺心里,被许有生以同样理由一拳打到昏迷的回忆再次涌进脑海里。
她攥紧方白荷的衣袖,紧张到手指都发白。
方白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看向方夏莺,语气变得异常温和:“夏夏,你不要怕,等妈妈一下。”
说完她走进厨房。
李桂香和方成才面面相觑。
片刻后,方白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赫然拿着一把菜刀!
李桂香吓了一跳,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强撑着呵斥道:“方招娣,你是要杀人吗!”
方成才则立刻躲到她身后,战战兢兢地说:“杀人是犯法的!招娣,你快把刀放下!”
那是方夏莺第二次见到这样的母亲。
不同的是,彼时的方白荷身体已经很差了,脸色苍白如纸,拿着菜刀的手臂甚至在微微颤抖。
可她依然这样毅然决然地站在方夏莺身前。
“谁敢拿我女儿换钱,我就砍死谁。反正我烂命一条,本来就活不久,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决绝,方成才和李桂香都被她吓到了,半天没出声。
好半天以后,方成才嗫嚅着说:“你先冷静一下,招娣,我这就是跟你商量。”
方夏莺抬起手,撑住方白荷微微晃着的后背。
也是在那一刻,她发现光学习好或者偶尔赚一些外快能给她妈妈的帮助少之又少。
她发誓,一定要努力长成一个成熟的大人,成为她妈妈的依靠。
……
宴会厅明亮的灯光打在方夏莺的脸上。
“我妈掀桌子从你家走的那天你是怎么说的你不记得了吗?你不是说——”
她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慌乱不安,眼神冰冷神情厌恶,看向李桂香时如同在看一件垃圾。
“你说,方招娣这死丫头还不如赶紧死了,到时候把她的房一卖,还能分一半钱!”
其实这句话是李桂香还没等她们走远就偷偷在背后说的,只是方夏莺听得很清楚。
李桂香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无法掩盖的心虚,眼神也开始乱转,无意间触及到秦砚之狠厉阴翳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
方夏莺缓缓平复了一下呼吸,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触及到秦叙辞的手背,安心了不少。
“本来我妈说了,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不愿意再跟你们有牵扯。既然你找上门来,咱们就从头到尾算一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