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学校休息,吃过早饭,付军弘主动推过装东西的小车,要跟母亲和姐姐去铺子。
“重的我来搬,你们也能省点力气。”
这回沈雀没拦。
到了西头,付军弘远远看见铺子门前等着的人,脚步慢了下来。
上回过来,这条岔路还冷冷清清。
如今门没开,已经有人提着搪瓷缸站在门边。
见她们来了,几个人纷纷招呼。
“沈大姐,今天有红豆双皮奶没有?”
“有,稍等,马上开门。”
沈雀掏钥匙,付军弘便把小车停稳,帮着搬铁桶。
他手脚快,付至盈刚说一遍,便记住了碗杯放在哪里。
热水烧好,他先把桌面擦净,又把客人用过的碗收去洗。
有人要往外带,他便问清分量,将盖子扣稳了再递过去。
沈雀原本还留心看着,见他做得妥帖,便放心守在灶边。
陈大姐坐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笑着问:“沈大姐,这是你小儿子?”
“是,今天不上课,来帮把手。”
“怪不得跟你闺女长得像。小伙子真勤快,不像我家那个,喊他端个饭都得叫三遍。”
付军弘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去收空杯。
旁边的客人也跟着说:“这么大就知道心疼娘了,往后差不了。”
“沈大姐,你怎么教的?给我们也说说。”
沈雀添茶的手一顿。
她哪里好意思教别人养孩子。
老大老二进了派出所,大闺女受过那么多委屈,老三也是自己懂事,才没被她耽误到底。
“我从前也做过糊涂事。”
她将盛好的奶茶放上柜台。
“现在就是肯听他们说话。有事别光顾着骂,先问明白。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总觉得给口饭吃,就什么都替他们定了。”
付军弘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沈雀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他接过奶茶,嘴角却扬了起来。
这一天下来,沈雀确实轻松不少。
忙时不用再从灶间跑出来收碗,水快用完了,也有人提前添上。
付至盈甚至抽空坐着吃了顿热饭,不必捧着碗吃两口,又放下去招呼客人。
直到关门,付军弘才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每天都这么多人?”
“赶上下工,差不多。”
付至盈把洗好的抹布晾起,笑道:“这还没到最忙的时候呢。”
付军弘看向母亲。
沈雀正蹲着收炉子底下的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袖子卷着,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烫痕。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光知道母亲挣了钱,却不知道这些钱究竟是怎么挣来的。
晚上回家,三人吃过饭,围着桌子算账。
囡囡困得早,已经睡下。
桌上铺着旧报纸,一角、两角的钱分开码着,硬币装进小碟子。
付军弘帮着清点,又将鲜奶、鸡蛋、白糖和茶叶的钱一项项扣掉。
算出剩下的钱,他盯着本子看了半天。
“妈,一天能挣这么多?”
“有多的时候,也有少的时候。还得留钱交租,坏了的碗也要补。”
沈雀将零钱拢齐:“做买卖不能只看抽屉里收进来多少。”
付军弘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我以后放了学都去帮忙吧。店里这么忙,光你们两个也顾不过来。”
“放了学你不用做功课?”
“晚上回来再做。我算账也快,收钱洗碗都行。等学会了做奶茶……”
沈雀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你是不是还想说,干脆不念了,跟着妈挣钱?”
付军弘没吭声。
他今天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读书还要往里花钱,做买卖却能立刻帮家里挣钱。
“刚夸你两句,你就又犯糊涂。”
沈雀看着他:“你今天帮忙,妈高兴。可不能因为眼前挣了点钱,就把书扔下。”
付军弘小声道:“我就是不想你们太累。”
“那你更得好好念。”
沈雀把账本翻开,指了指上头记着的数。
“如今就这一间铺子,妈还能管。往后生意做大了呢?再开几间店,进多少货、雇多少人,哪样不用学问?”
付军弘抬起头。
“还能开几间?”
“怎么不能?”
沈雀笑了。
“往后做买卖的人会越来越多,路会修得更好,送货也更方便。咱们现在只在镇上卖,未必一辈子都守在镇上。”
她看着两个孩子,慢慢说下去。
“以后家里能用上电话,隔着老远也能联系。买东西不用总掐着票算,天热了,有冰箱存鲜奶,做出来的吃食花样也更多。”
付至盈听得出了神。
“到时候,你学了本事,能帮妈看明白合同、管好账,带着咱们把铺子开到县里、市里。总比现在跟我抢着刷几个碗强。”
付军弘眼睛亮了。
原来念书和帮家里过好日子,并不冲突。
他低头把账本摆正,认真道:“妈,我知道了。我好好考大学,以后帮你开更大的铺子。”
“这就对了。”
沈雀将钱收进匣子。
付至盈坐在旁边,也跟着笑。
可目光落到弟弟手边的本子上,她的笑意又慢慢淡了些。
上头的字,她只能认出一部分。
从前母亲给她买的课本和字典,她一直收着。
刚搬来时,晚上还会拿出来翻,后来忙着送货、收拾铺子,常常沾枕头就睡了。
如今连囡囡指着招牌问字,她都不敢马上答,得先在心里想一遍。
要是她也能像弟弟那样坐进教室……
付至盈张了张嘴。
可看见母亲正揉酸胀的手腕,话又咽了回去。
铺子离不开人,囡囡也要照顾。她去念书,谁来帮母亲?
沈雀瞧见了,却没当着付军弘的面问。
等儿子回屋看书,她才进灶房,把女儿手里的碗接过来。
“想说什么?刚才看你好几回了。”
付至盈垂下眼:“没什么。”
“跟妈还不能说?”
沈雀把碗放进清水里,等着她。
付至盈站了片刻,才小声开口。
“我就是听你说老三以后能学那么多东西,有点羡慕。”
她怕母亲误会,赶紧补充:“我没想跟他比。他要考大学,我连小学的字都认不全,哪能一样。”
沈雀洗碗的动作停了。
“你也想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