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沿着街边慢慢走着,仔细留意着那些挂着招租或者转让木牌的临街铺面。
刚走过新华书店的拐角,付至盈突然停下脚步,轻轻扯了扯沈雀的袖子。
“妈,你看前面那是不是黎同志?'
沈雀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邮局门口,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黎药明正笔挺地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依然高大挺拔。
而在他面前,还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手里捏着一方白手帕,正仰着脸,满眼崇拜又羞怯地跟黎药明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还掩着嘴轻轻笑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城里文工团女兵特有的娇俏劲儿。
相比之下,黎药明的反应就冷淡得近乎刻板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与那姑娘保持着足足两步远的距离。
姑娘说了十几句,他才勉强点一下头,或者极其敷衍地“嗯”一声,眼神更是飘向别处,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近的不耐烦。
那是我们部队文工团新来的报幕员,家里跟他们团长有点亲戚关系,这阵子天天找借口往黎同志跟前凑。
旁边书摊上看报的老大爷似乎认识他们,随口跟身边的熟人八卦了一句。
沈雀听了一耳朵,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郎才女貌,年纪看着也般配。
昨天夜里黎药明走的时候好端端地突然黑了脸,她还在纳闷自己哪句话得罪了这位大军官。
现在看来,人家这个年纪的优秀军官,身边自然不缺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追捧,昨晚大抵是真的嫌她开玩笑没分寸,怕坏了他在年轻姑娘那里的名声吧。
沈雀心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倒也没多想,拉着付至盈准备从街对面绕过去,免得上前打招呼让人家尴尬。
可她刚往旁边迈出一步,原本在树下冷着一张脸、对面前姑娘爱答不理的黎药明,视线突然毫无预兆地扫了过来。
在捕捉到沈雀身影的那一瞬间,男人周身那股冷硬疏离的寒气骤然消散。
他原本微蹙的剑眉瞬间舒展开,甚至连面前文工团姑娘正在说的话都直接打断,连句客套的告别都没有,直接迈开大长腿,越过那姑娘,径直朝着沈雀母女俩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沈同志!”
黎药明几步跨过马路,走到沈雀面前站定。
因为走得急,他的呼吸微微有些乱,一双深邃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着沈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与热切。
“这么巧,你们怎么来前街了?昨晚……昨晚后来睡得还好吗?”
那副殷勤又紧张的模样,跟刚才在树下冷若冰霜的军官简直判若两人。
被冷落在原地的文工团姑娘握着手帕,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向来对女同志不假辞色的黎营长,此刻正围着一个带着孩子的农村妇女嘘寒问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沈雀看着迎面走来的高大男人,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书摊老大爷说的闲话。
她脚步停顿,面上挂着客套的笑意。
“睡得挺好,那几个泼皮被派出所带走了,家里清静得很。倒是你,昨晚折腾到那么晚才回驻地,今天怎么不在部队歇着,还跑来前街了?”
“出来寄封信。”
黎药明答得飞快,视线一直落在沈雀脸上,见她气色红润,没被昨晚的事影响,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两人才说了两句话,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踩地声。
刚才被晾在邮局门口的年轻姑娘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过来。
她跑到黎药明身侧站定,先是委屈地看了黎药明一眼,随后把目光转向沈雀母女,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清沈雀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旁边领着孩子的付至盈,姑娘眼底的警惕散去少许,主动扬起笑脸。
“黎大哥,这几位是谁呀?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姑娘说话声音又娇又软,一边说,身子还极其自然地往黎药明胳膊旁边靠了靠,摆出一副两人关系匪浅的姿态。
黎药明眉头拧紧,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跨了一大步,直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这位是沈同志,我认识的朋友。”
黎药明语气冷淡,显然不想多做介绍。
那姑娘却像没瞧见他的冷脸一样,主动上前一步,对着沈雀伸出手。
“沈大姐你好,我叫林知夏,是驻地文工团的报幕员。我和黎大哥在一个部队,平时经常在一起工作。”
沈雀看着伸到面前的白嫩手掌,只笑着点了点头,没去握。
“林同志你好,我就是个乡下种地的农民,手粗,就不跟你握手了。”
听到“乡下农民”四个字,林知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脸上的笑容却真诚了许多。
她刚才见黎药明那么殷勤地跑过来,还当是什么有来头的女同志。
原来是个村妇。
她视线落在一旁的付至盈和囡囡身上,试探着问。
“沈大姐,这两个是你家的孩子吧?都长这么大了呀。”
这是我大女儿,还有我外孙女。我家里还有几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在镇上念中学。
沈雀随口应着,半点没瞒着自家的情况。
连外孙女都有了!
林知夏心里那点酸意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一个生了好几个孩子、连外孙女都抱上了的农村大妈,就算黎药明对她热情点,撑死了也就是照顾军民关系,还能有什么别的猫腻?
她刚才真是白紧张了一场。
林知夏态度顿时变得格外热络,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亲切。
“哎呀,沈大姐你可真有福气,儿孙满堂的。不过你们乡下人进镇里办点事不容易,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找我和黎大哥帮忙。我们都是革命军人,最讲究军民鱼水情了。”
她一口一个“我们”,把她和黎药明绑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