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盒里的蛊雕幼崽还在哭。
那哭声很轻。
细细的,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林小满站在桌边,看着那枚裂开的黑蛋,心里一阵阵发紧。
刚才从蛋里传出来的男人声音已经消失。
可那句话还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三日后午夜,请准时入场。
否则,这只小蛊雕会从里到外,烂成一枚空蛋。
林小满从警第一天,第一次知道原来“威胁报案人”还可以威胁到一颗蛋头上。
老周脸色很难看。
他用朱砂笔在保温盒四周画了四道符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盏铜制小灯。
灯芯一点燃,火苗竟然是青色的。
煤球跳上桌,围着保温盒转了一圈。
它鼻子动了动,绿眼睛眯得更细。
“不是普通咒。”
林小满立刻问:
“能解吗?”
煤球没有马上回答。
老周伸手按住保温盒边缘,低声说:
“先别碰它。”
“为什么?”
“它现在不是蛋,也不算完全孵出来。”
老周盯着那道裂缝。
“有人把它卡在了半生半死之间。”
林小满心口一沉。
“山海夜市想用它逼我们入场?”
“不是逼我们。”
煤球抬头看她。
“是逼你。”
林小满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红色咬尾蛇印记还在皮肤上发烫。
那东西像烙进去的一样,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咬了咬牙。
“他们为什么盯上我?”
老周沉默了一下。
“可能因为你能听懂蛊雕的话。”
林小满一愣。
“这很特殊?”
煤球冷笑。
“新人,妖怪说人话不稀奇。人能听懂妖怪的本音,才稀奇。”
林小满还想再问,保温盒里的幼崽忽然又动了一下。
咔。
蛋壳裂缝扩大。
里面伸出一只湿漉漉的小爪子。
爪子很小,黑色,指尖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林小满刚要靠近,小蛊雕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妈妈……”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
是直接钻进林小满脑子里的。
疼得她眼前一黑。
老周一把扶住她。
“别听太久。”
林小满撑着桌沿,额头冒汗。
“它在叫乌娘。”
老周点头。
“把乌娘叫来。”
煤球跳到窗台上,爪子一拍窗框。
窗外的雨水忽然倒流了一瞬。
紧接着,老周拿起那半片蛊雕蛋壳,放进一只瓷碗里。
他割破指尖,往碗里滴了一滴血。
血落下去,碗里的雨水瞬间变黑。
老周低声念了一句林小满听不懂的话。
下一秒,值班室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玻璃窗哐当作响。
门口的灯泡闪了两下,差点灭掉。
煤球尾巴一炸。
“来了。”
林小满抬头。
派出所大门外,黑压压的影子遮住了灯光。
乌娘伏在门口,巨大的头颅几乎抵住玻璃门。
它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的保温盒。
“我的孩子!”
它声音一响,整间值班室的纸张都飞了起来。
林小满立刻挡到保温盒前。
“乌娘,别冲动!”
乌娘喉咙里滚出低吼。
“人类!”
“你们对它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
林小满抬高声音。
“是山海夜市。他们在蛋里下了咒。”
乌娘的翅膀猛地张开。
门外雨水被它卷成一片白雾。
“我要杀了他们!”
它转身就要飞走。
老周冷声道:
“你现在去,只会害死它。”
乌娘动作一僵。
林小满趁机说:
“他们把你的孩子和山海夜市的入场规则绑在了一起。三日后午夜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卖家,撕掉契约。”
乌娘慢慢回头。
“契约?”
林小满把右手腕抬起来。
红色咬尾蛇印记在灯下微微发亮。
“我签收了它。”
乌娘的目光瞬间凶狠起来。
“你买了我的孩子?”
“不是买。”
林小满迎着它的眼神,没有躲。
“我在订单备注里写了查封证据。”
她指向电脑屏幕。
“现在它是妖怪派出所立案证物。只要案子没结,山海夜市就不能随便处理它。”
煤球在旁边补了一句:
“虽然这是卡规则,不是破规则。”
乌娘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它只看着盒子里的幼崽。
那小小的黑爪还搭在蛋壳边缘,轻轻颤着。
刚才凶狠的蛊雕忽然低下头。
它靠近玻璃门,发出一声低低的啼鸣。
保温盒里的幼崽像是听见了,哭声慢慢弱了下去。
林小满心里一酸。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
老周刚想拦,她已经低声说:
“让她看一眼吧。”
乌娘没有冲进来。
它只是把头低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门缝。
那样庞大的异兽,此刻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孩子。”
它的声音发抖。
“小石头,娘在这里。”
林小满怔了一下。
“小石头?”
乌娘看着蛋。
“它还没破壳时,总喜欢撞我。”
“我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林小满握紧了记录本。
报案人有名字。
孩子也有名字。
不是编号,也不是货物。
是乌娘的孩子,小石头。
就在这时,保温盒里的黑烟忽然往外一窜。
小蛊雕发出痛苦的叫声。
乌娘瞬间暴怒。
老周一把按住保温盒,青色灯火猛地升高。
“别让它的情绪乱!”
林小满立刻对乌娘喊:
“安静!你越急,它越疼!”
乌娘身体僵住。
它死死忍着,爪子抓进门口水泥地里,硬生生抠出几道裂痕。
老周松了口气。
煤球跳到那只黑色配送箱旁边,用爪子扒拉里面的纸灰。
“找到了。”
林小满过去。
煤球从箱底叼出一小块黑色木片。
木片湿漉漉的,边缘烧焦,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旧。
林小满皱眉。
“这是什么?”
煤球把木片吐到证物袋旁边。
“槐木牌。”
老周看了一眼,眉头更深。
“城东旧站的东西。”
林小满问:
“旧站?”
“城东以前有个老客运站,十年前废了。”
老周说。
“白天是危楼,晚上不一定。”
林小满立刻想起小票上的收件地点。
城东旧站。
她翻出证物袋里的配送小票,又和槐木牌放在一起。
小票上原本空白的收件人一栏,竟然慢慢浮出一行淡黑色的字。
十三号月台。
林小满抬头。
“客运站还有月台?”
老周没有回答。
煤球的声音低了下来。
“活人的车站没有。”
林小满看向它。
煤球盯着那块槐木牌。
“城东旧站晚上停的不是客车。”
“那是什么?”
“阴车。”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瞬。
乌娘忽然低低开口:
“我闻到了。”
林小满转头。
“闻到什么?”
乌娘赤红的眼睛看向东方。
“偷蛋人的味道。”
“就在那个方向。”
老周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四十。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拿起雨衣,直接往门外走。
林小满立刻跟上。
“现在去旧站?”
“现在不去,天亮就找不到十三号月台了。”
煤球跳到林小满肩上。
“先说好,旧站那地方我不喜欢。”
林小满问:
“为什么?”
煤球幽幽道:
“因为那里的车,通常有去无回。”
林小满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保温盒。
“小石头怎么办?”
老周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铜铃,挂在保温盒旁边。
“青灯镇咒,铜铃护魂,能撑两个时辰。”
乌娘立刻说:
“我留下。”
老周看向它。
“你不能进所里。”
乌娘眼中凶光一闪。
老周语气不变。
“你的妖气太重,留在这里,普通人天亮进来会出事。”
林小满想了想,把自己的警用执勤手套放在保温盒边。
“乌娘,你守在门外。”
“如果铜铃响三声,你就叫我。”
乌娘盯着她。
“你能听见?”
林小满其实不知道。
但她还是点头。
“我能。”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林小满拉开车门,回头看向乌娘。
“我们去找偷蛋的人。”
乌娘低下巨大的头颅。
雨水顺着它的独角往下滴。
“林警官。”
这是它第一次叫她的姓。
林小满看向它。
乌娘声音沙哑:
“把小石头带回来。”
林小满握紧车门。
“我答应你。”
……
警车驶出妖怪派出所。
雨夜的山海市像一张被水泡开的旧地图。
街道越开越空。
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林小满坐在副驾驶,手腕上的咬尾蛇印记一跳一跳地发烫。
越靠近城东旧站,它就越疼。
煤球蹲在后座,忽然低声说:
“到了。”
林小满抬头。
前方雨雾里,一座废弃客运站慢慢出现。
破旧站牌歪在路边。
上面写着:
城东旧站。
可当警车灯光照过去时,站牌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
十三号月台,午夜发车。
林小满心口一沉。
客运站大门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大巴。
车窗漆黑。
车门半开。
里面传出熟悉的婴儿哭声。
“哇……”
“哇……”
老周踩下刹车。
煤球弓起背。
林小满握住警棍。
就在这时,大巴车内亮起一盏红灯。
一个戴黑色头盔的黄衣外卖员,正坐在驾驶位上,慢慢转头看向他们。
车载广播滋滋响了两声。
随后,一个男人带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欢迎乘坐山海夜市专线。”
“下一站——”
“买家登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