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靠山屯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袅袅炊烟时,王岩拖着略显疲惫但步伐坚定的身影,回到了自家那熟悉的栅栏院外。黑子和大黄抢先一步窜进院子,亲昵地围着正在喂鸡的魏素花打转。
“岩子回来了!”魏素花看到儿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可随即又注意到他空着手,身上棉袄也沾着些尘土草屑,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猎物,不由得担心地问:“咋这前儿才回来?没遇上啥事吧?东西呢?”
“妈,没事,走得远了点,东西……处理了。”王岩含糊地应了一句,目光扫过院子,压低声音问:“俺爹回来了没?”
“刚进屋,跟你贾叔喝口水歇着呢。”魏素花指了指屋里。
王岩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进屋里。王永健和贾庆山正坐在炕沿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脸上还带着些从楞场带回来的疲惫。王秀娟则在灶台边默默地看着火,锅里咕嘟着苞米碴子粥的香气。三个小丫头在里屋炕上玩着嘎拉哈(猪或羊的关节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爹,贾叔。”王岩打了声招呼,然后给王永健使了个眼色,“爹,你出来一下,俺有点事跟你说。”
王永健见儿子神色有些严肃,不像平时狩猎归来的兴奋或轻松,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缸子,跟着王岩走到了院子角落的仓房后面。贾庆山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没跟出来。
“咋了岩子?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进山遇到啥麻烦了?”王永健压低声音,带着担忧。他如今是工段长,考虑问题比以前更多,生怕儿子在山里出点啥意外,或者惹上不该惹的人。
王岩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凑到父亲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地将事情经过简化、改编后说了出来:“爹,俺没直接回屯子,绕道去了林场。吴场长那边,上次不是送了熊掌嘛,他挺满意。这次俺又弄了点东西送过去,算是……把关系走实了。吴场长给面子,答应给俺小姑安排个正式工作,在场部办公室,管理档案资料。”
他没有提猎狼的凶险,更没提彪子那伙人的惨状,只含糊地用“弄了点东西”带过。这是他和父亲早就商量好的,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永健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微张,差点惊呼出声!他猛地抓住王岩的胳膊,力气大得让王岩都感觉有些疼:“啥?!场部办公室?!正式工?!岩子,你……你说真的?!吴场长亲口答应的?!”
“千真万确!条子都开好了,下周一就让小姑去报到。”王岩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郑重地叮嘱,“爹,这事儿,咱得换个说法。不能说是俺打猎换的,就说是你当了工段长,又花钱又托关系,好不容易才从吴场长那儿求来的名额。这样,小姑心里能踏实点,屯子里人问起来,也好说道。不然,俺一个半大小子,凭啥能给安排工作?传出去不好。”
王永健愣了几秒钟,随即就明白了儿子的深意。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他用力拍着王岩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好!好小子!爹……爹知道了!爹明白!你这孩子……让你受累了!这事儿办得……太好了!太好了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妹妹王秀娟的遭遇,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如今这块石头,眼看就要被儿子搬开了,他如何能不激动?
父子俩又在仓房后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这才调整好情绪,一前一后回到了屋里。
屋里,魏素花和王秀娟都疑惑地看着他们。贾庆山也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同,识趣地起身告辞:“永健哥,素花嫂子,岩子也回来了,俺就先家去了,小顺他妈也该等着了。”
送走贾庆山,王永健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做出一种既疲惫又带着点兴奋的表情,看向忐忑不安的王秀娟:“秀娟啊,有个事儿,哥跟你嫂子琢磨好些天了,今天总算有点眉目了。”
王秀娟心里一紧,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声音细弱:“哥……啥事儿啊?”
魏素花也紧张地看着丈夫。
王永健深吸一口气,按照和儿子商量好的说辞,缓缓道:“这不是……哥现在不是当了这个工段长嘛,好歹也算是个小头头。我就寻思着,不能光顾着自己家,你带着三个孩子,没个稳定收入,终究不是个常法。我就……我就厚着脸皮,去找了吴场长几次,又托人又……又使了点钱……”
他故意说得有些含糊其辞,留下想象空间。
“好不容易啊!”王永健加重了语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吴场长总算松口了!答应给你在林场场部,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啥?!”魏素花第一个惊呼出声,手里的抹布都掉地上了。
王秀娟更是如同被雷击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死死地盯着王永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不敢存在的希望。
“哥……你……你说啥?正式工?给……给俺?”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对!给你!”王永健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条子(王岩刚才悄悄塞给他的),递到王秀娟面前,“你看,条子都开好了!下周一,你就去场部办公室报到!工作都安排好了,管理档案室,整理文件资料!活儿不累,就在办公室里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王秀娟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条。上面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盖着林场劳动科的红章。她认得那几个字——“同意接收王秀娟同志为我场正式工人,分配至场部办公室工作。”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辛酸、无助和对未来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和压抑的呜咽,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秀娟……这是好事儿啊!哭啥!快别哭了!”魏素花也红了眼圈,上前搂住小姑子的肩膀,轻声安慰着,自己的声音却也带上了鼻音。
王秀娟猛地推开魏素花,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面前的大哥,看着那张代表着新生和希望的纸条,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王永健面前!
“哥!!”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要磕头,“俺谢谢哥!谢谢哥!你这恩情……俺这辈子……俺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这一跪,把王永健和魏素花都吓坏了!
“哎呀!秀娟!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王永健慌忙弯腰,和魏素花一起,死命地把王秀娟往起拉,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愧疚。这功劳明明是儿子的,他却在这里承受妹妹如此大礼。
“傻妹子!你这是要折煞哥啊!快起来!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永健的声音也哽咽了,“你能有个着落,哥这心里就踏实了!快别哭了,让孩子们看见像啥话!”
里屋的三个小丫头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跑了出来,看到妈妈跪在地上哭,也都吓坏了,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小石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大人们,也跟着瘪嘴要哭。
一时间,屋里哭声一片,但这哭声里,却充满了希望和喜悦的底色。
好不容易把王秀娟扶起来,安抚住情绪。王秀娟紧紧攥着那张条子,仿佛攥着自己的命根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但脸上已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光彩的笑容。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生气。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得庆祝!”魏素花抹着眼泪,脸上笑开了花,“当家的,快去地窖,把过年留的那块腊肉拿出来!再捞棵酸菜!咱今晚包饺子!包肉馅儿的!可劲儿造!”
“哎!好!包饺子!”王永健也红光满面,大声应和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岩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流涌动,所有的疲惫和风险,在这一刻都觉得值了。他默默地走到灶台边,帮着母亲生火、烧水。
这一晚,老王家的灯火亮到很晚。猪肉酸菜馅的饺子管够,王永健甚至拿出了珍藏的一小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点,连小石头都象征性地沾了沾嘴唇。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王秀娟的脸上始终带着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她不停地给大哥大嫂夹菜,看着三个女儿和小石头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觉得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开始商量后续的事情。
“秀娟啊,工作定了,这是头等大事。”王永健作为一家之主,开始安排,“下周一你去报到,穿体面点。你嫂子明天就去把她那件压箱底的、没咋穿过的蓝呢子外套找出来给你改改,再让你嫂子陪你去公社供销社扯块新布,做条裤子。去了场部,不能让人看低了咱。”
“哎,哥,俺听你的。”王秀娟用力点头。
“三个孩子的事儿也得抓紧。”魏素花接口道,“咱得赶紧把她们的户口从你原先那屯子迁过来。挂在咱家名下。老大丫蛋儿过了年就八岁了,得赶紧送去屯里小学念书,可不能耽误了。老二老三还小,就先在家待着,俺帮着看。”
王秀娟一听,眼圈又红了:“嫂子……这……这太麻烦你跟哥了……”
“麻烦啥!都是一家人!”魏素花大手一挥,“丫蛋儿聪明,早点上学是正理。老二老三俺带着,跟小石头做个伴儿,热闹!等你在场部稳定下来,分了宿舍(林场对双职工或有特殊困难的有时会安排宿舍),再把孩子接过去也行。”
王岩也开口道:“小姑,你放心去上班。家里有俺爹俺妈,还有俺呢。丫蛋儿上学的事,俺去跟屯里小学的王老师说。”
王秀娟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规划未来的哥哥嫂子和侄子,心里被巨大的温暖和安全感包裹着。她知道,自己真的从那个噩梦般的过去里走出来了,迎来了新生。而这个家的凝聚力,也因为这桩喜事,变得更加牢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魏素花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件半新的蓝呢子外套,比划着在王秀娟身上修改。王永健则揣着钱和票,准备去公社扯布。王岩则拿着猎枪,说是去屯子附近转转,看能不能弄点新鲜肉食,晚上继续给小姑庆祝。
王家小院里,充满了忙碌而喜悦的气息。阳光照在栅栏上,积雪反射着晶莹的光,仿佛预示着,这个经历了风雨的家庭,即将迎来充满希望的春天。而王岩,这个家庭的守护者和顶梁柱,正用他的智慧和能力,悄然改变着每一个家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