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您的远房侄孙陈宇啊!您不记得了?”男人的声音拔高,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陈年旧事。
“您堂哥,也就是我爷爷,小时候来您这住过一段日子,你们一块割猪草,晒红薯干。后来我爷爷举家搬迁去了外地,因为路途遥远就慢慢断了联系。”
“这些年,我爷爷他老人家一直惦记着您,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说要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过来探望您。”
“前些日子,我听说了您身体不好,要提前办这席,我这心里揪心得慌,紧赶慢赶过来了,就是想好好陪陪您,尽一尽这晚辈的义务。”
他说得绘声绘色,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陈老爷子愣在原地,仔细打量来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
他的确是有个堂哥,小时候常在一处玩,后来堂哥一家搬走了,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时间久远,他连堂哥本人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更别提眼前这个所谓的孙辈了。
只是对方说得这般真切,陈老爷子心肠软,还是伸手将他给扶了起来。
陈宇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叹道:“还好我动作的快,要是错过了,怕是要遗憾上一辈子了。”
旁边几个眼尖的乡亲们,当即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哼,真有心探望,又怎么会等到今天?怕不是另有所图吧?”
“我觉着也是,老话不都说了嘛,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有那个……啥来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些话刚好落到陈宇的耳朵里,他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稳住,继续扮演好孝心晚辈。
又一个大娘狐疑道:“陈老爷子手里没什么积蓄,如今唯一值钱的,也就这间老屋了,莫不是冲着这房子来的?”
“有道理,八成是这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陈老爷子听在耳中,嘴角泛起了一阵苦笑。
是啊,若是真心惦念自己,又何必等到今天,这人多半是惦记着这间破屋。
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多少时日了,老屋也不值什么钱,有人千里迢迢演这么一出。
想要,那就给他罢。
陈老爷子抬起手,拉了拉陈宇的胳膊,说:“孩子,那么大老远的赶来,肚子肯定饿了吧?先坐下,有什么事,等吃饱饭再说。”
“咕噜——”
恰好此时肚子叫唤了一声,陈宇摸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有些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顺势在陈老爷子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全程动作流畅自然,一点别扭都没有。还不时朝厨房的位置张望,闻着飘出来的饭菜香味,一脸期待。
田有粮听到院子里一阵喧闹,随手掀开厨房的布帘往外瞧了两眼,理清事情的大概经过后,缩回身子,凑到田小满身侧。
“小满,外头来了个年轻男人,自称是陈老爷子的远房侄孙,叫陈宇,正跟老爷子攀亲戚呢。”
田小满手上的动作不停,随口答道:“怕是没那么简单。”
田有粮点点头:“我看也是,来得未免也太巧了些,外头的人都说他是奔着老屋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能一直演下去,好好照料老爷子。人走后,再把后事给料理妥当,拿将来老屋归他,咱们旁人也么什么闲话好说。”
她眉头微蹙:“就是怕这人心太急,等不了那么久,这几天久开始折腾作妖,反而刺激到老人家。”
“是啊,最怕的久是这个。”田有粮也跟着叹了口气。
“算了,先不想这些,把手头上的席做好才是正经事,其余的就静观其变吧。”
父女二人接着低头忙活,先前弄好的凉菜很快就装盘端了上去。
陈老爷子举起酒杯,向着周围的乡亲们示意:“各位老邻居,这么多年,多亏了你们平日里的照顾,今天这顿酒菜,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陈老哥,快别这么说,咱们邻里一场,互相帮衬本就是应该的。”
“这日子过的太快了,还记得咱们年轻的时候一块下地干活,还比试谁的手脚快呢,结果一转眼,就老成这样了。”
陈老爷子抿了抿杯中酒,感叹道:“一辈子匆匆忙忙,苦也好,累也罢,都过去了。”
“前世有罪,今生赎,但愿我下辈子,能过得轻松些。”说罢,他将杯中残留的酒水,一口饮尽。
他的过往,在座的宾客们都知道,不想在这事上过多交谈,以免触及到老爷子心底的伤疤。
旁边一位大娘,夹了一片腌芋艿放到嘴里,借着点评,岔开了话题。
“这芋艿软糯,不废牙,像咱们这种年纪大的,也吃不动那些重油大菜,这样就刚刚好。”
“是啊,这毛豆也不错,软烂入味,平时拿来当零嘴正好。”
厨房里,田小满正接着做后面的热炒,花菜被掰成了小朵,锅里烧水,稍微焯一下捞出控水,大火快炒,撒盐调味,临出锅焖一小会,炒出的花菜脆嫩清甜。
茄子下锅煎软后,盛出来,留底油,调好酱汁再倒回翻匀,同样软烂入味,嚼起来不费劲。
“菜来喽——”
“软乎乎的,咸香里带着一点酸甜,看着油亮,吃起来倒还好。”
“不错不错,这茄子我爱吃。”
还有一道芹菜炒香干,香干被切成细条,热锅倒油,把香干下锅小火烘一烘,烘出豆香,再下芹菜翻炒。
“这芹菜脆爽,香干紧实,一口一个刚刚好,搭在一块吃,风味更是不同。”
有人感慨:“桌上这些不过是些最寻常的菜,都是大伙一点点凑起来的,可这味道没得说,一点也不比大户人家的席差。”
陈老爷子夹起一筷子香干放进嘴里:“是啊,那天我去吃乔迁酒,亲口尝过小满做菜,手艺实在出众。”
“我思来想去,才厚着脸皮来找她帮忙,小满心善,不但答应帮忙,还不要工钱,专程过来帮我张罗这顿饭。”说到这,他眼含热泪,几度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