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把四大碗里的最后一碗,换成了黄豆炖猪蹄。
八十年代,猪蹄在肉货里的价钱不算高,只有肥肉的一半,属于下货,有些地方买猪蹄需要肉票,但也有些地方不用票,因此容易多备一些。
起初,田有粮劝过,说:“猪蹄比不上实打实的肉块,拿这个当大菜,会不会显得主家太小气?”
田小满知道父亲的顾虑,便同他解释:
“来吃酒席的,大多都是妇人带着孩子,黄豆滋补,猪蹄又富含胶原蛋白,算得上是一道食补好菜。”
“虽说只吃一顿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能多一些益处也是好的。”
“再说了,四大碗里有三道都是按旧例来的,最后一道稍微改动一下,问题不大,宾客们不会抓着这事来说的。”
听她这么一分析,田有粮也觉得有道理,便没继续阻止。
田小满不炒糖色,把汤熬到奶白,猪蹄被炖得软糯酥烂,只需轻轻一抿就能够脱骨,黄豆粉糯绵密,吸满肉香却不腻人。
“这道菜绝对废了功夫的,得熬多久,才能把汤熬成这色啊。”
“是啊,一看就很有营养,多喝点,把亏空的身子补一补。”
席间一众的婆婆婶婶尝过后,都赞不绝口,格外偏爱这一碗。
先前喝上头的徐为国,接连吃了几道菜后,醉意一点一点缓了下去。
等热气腾腾的黄豆炖猪蹄端上来,他舀起一碗,奶白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肚里,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诶?”他摸了摸肚子,“今天喝了这么多酒,竟然一点都不疼?”
难道是这汤的功劳?嗯,应该是,徐为国深以为然,又喝了一大碗。
原本田有粮是打算帮忙做点心的,但田小满觉得他的手还没好利索,万一累着,加重伤势可不好了。
反正酒席都做了,也不差这一个点心,就自己上了。
“幸亏有我家小满,不然可怎么办啊。”田有粮看着忙进忙出的田小满,又自豪又心疼。
“我看现在,小满的本事比你大,你就老老实实做二把手吧。”苏玉梅笑着说。
田有粮点头:“二把手好啊,只要能陪在姑娘身边就成。”
婚宴的点心是三层糕,上下两层是雪白的米糕,中间夹一层裹着红豆沙的红糕。
这三层糕和上回的红糖发糕不一样,必须凉透了才能定型。
一旦受热,糕体就会发软塌陷,几层混在一处,卖相就全毁了,所以不需要回蒸,只要切成小块,就能直接上桌。
先前吃了不少咸口的菜,宾客们就等着这点心来甜甜嘴。
徐为国其实已经吃的挺饱的了,他也不好甜食,本打算不吃了,但在看到三层糕后,却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
咬下一口后,才发觉豆沙里面混了碾碎的熟芝麻,他有些不可思议的把糕点扒开一看。
是真的。
他眼眶通红,猛地站起身,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大家还以为他是喝多了,要发酒疯。
秦大勇赶忙上前搀扶:“亲家,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喝多了身体不舒服?我这就扶你去后头歇一会。”
“多谢,但我没喝醉。”徐为国把他推开,捏着三层糕,快步朝田小满走去。
原先还说不插手的田有粮,这时候啥也顾不上了,生怕他伤害到田小满,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田小满身前,把徐为国拦下。
“徐大哥,你这是干啥?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对孩子动手。”
他以为是糕点不合口味,对方又要来发难。
苏玉梅更是护犊子,谁敢伤她宝贝女儿一根手指头,她就跟谁拼命!
当即就上手,推搡徐为国:“你想干嘛?马上给我停下,再过来,别怪我不客气。”
田春来虽然没吭声,但早就把拳头握得紧紧的,只要徐为国敢对田小满动手,管他是什么身份,都逃不过他一拳!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徐为国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往后退了两步,哑声问道:“普通的三层糕是不放熟芝麻的,你为什么会放?”
田家人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徐为国这么兴师动众,就为了问这么个问题。
田小满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家人们,轻声安抚:“爸、妈、哥哥,你们别担心,让我来处理。”
怎么可能不担心,但见她有所把握,田有粮还是把苏玉梅和田春来拉了回来。
田小满笑了笑,对徐为国解释道:“我早些时候,托秦顺哥找薇薇姐问你们的口味,想让菜色更符合你们的心意。”
“薇薇姐说,两个村子离得近,口味大差不差,非要说的话,就是她的爸爸,也就是您,最喜欢的点心是三层糕,尤其是里头加了熟芝麻的。”
“因为她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做,您每次都会吃好几块。”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和情绪,随后接着说:
“如果她老人家还在的话,也会为自己孙女出嫁而高兴的,可惜她不在了,但加了熟芝麻的三层糕,至少能帮她见证这一刻。”
“我想……多少也算些慰籍。”
听完田小满的这一番话,徐为国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一个中年汉子,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秦家人看到这一幕,有些无措。
与此同时,徐家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徐为国这么失态的样子。
把心里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以后,徐为国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站起身,郑重的给田小满鞠了一躬。
“小丫头……不对,小满师傅,谢谢你!”
田小满上前一步,把人扶起:“徐叔,快起来,我不敢当。”
“这一躬,你受得起!”
不料徐为国十分执拗,田小满无法,只能站在原地接受。
片刻后,徐为国直起身子,发出感慨:“自打我母亲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这个味道的三层糕了。”
“没有想到,今天会在我姑娘的婚宴上吃到,不仅是那熟芝麻的香味,连甜度和软烂程度都一模一样!”
“这一切都要多亏了小满师傅,真的,千言万语都道不尽我刚才吃到三层糕时的激动。”
说到情深处,徐为国忍不住又抹了一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