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往南走,是去哪?”
“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隐蔽起来。”
谢解把目光从凹槽外面收回来,“明天早上六点轮换,他得在那之前把自己藏好。”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他还会防着我们。”
“防着我们?”赵明远问。
“对。”
谢解点了一下头:
“他今天一枪没放,全程在后面看着。”
“他看清楚了我们在海岸线上开了几枪就消失,他会想我们在哪,想我们明天会干什么。”
“但他不会太紧张。”
他说,“因为我们跟他没仇。真正跟我们结仇的是三角洲。他算得清这笔账。”
凹槽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王昊天在岩壁下面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那他这算不算自己吓自己?”
“不算。”谢解摇了摇头,“他这叫谨慎。谨慎的人活得久。”
凌晨三点左右,刘洋又抬了一下头。
“三角洲也动了。”
他说,“往北走了。频道里威尔逊说了一句,说他们去找过夜的地方。”
谢解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两家都撤了。”
他说,“今天这一轮,到这儿就算完了。”
“那SAS呢?”赵明远问。
“SAS在林子里。”
谢解的声音很平,“爱德华现在大概正蹲在某个沟里,数自己还剩多少人,算明天怎么撑过去。”
“他撑得过去吗?”
“撑不撑得过去,不关我们的事。”
谢解睁开眼,看了一眼凹槽外面的黑暗:
“明天早上六点,轮换开始,被追的是GIGN。”
“我们要做的,是看清楚GIGN往哪跑,三角洲怎么追。”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现在,休息。”
凹槽里彻底安静了。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远处那片林子里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叫完就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四点多,海面上的薄雾更浓了一些,从湾口漫进来,在凹槽外面铺了薄薄一层。
凌晨五点多,东边的天际线上开始有一点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一整块黑布的最边缘描了一笔。
五点半,谢解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把平板从防爆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二分。
他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凹槽外面的天色。
灰蓝色已经变成浅灰白,礁石带的轮廓从雾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
“都起来。”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轮换快开始了。”
凹槽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赵明远从上面下来,李建国从南口走回来。
刘洋把电台的天线重新调好,王昊天从岩壁下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谢解把平板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倒计时。
五点五十八分。
凹槽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屏幕。
五点五十九分。
六点整。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整个界面刷新了。
一行新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轮换开始。当前被追击队伍:GIGN。”
谢解看着那行字,盯了两秒,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把平板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些人。
“轮换开始了。”
他说,“现在,我们去看地形。”
六点零七分,龙焱的队伍已经离开了那片礁石湾。
天色亮得很快。
太阳从海平面后面升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层水汽,把东边的天际线烧成一条晃眼的白金色带子。
等队伍爬到礁石带内侧的灌木坡上时,那层水汽已经被风刮散了,光变得干硬,照在树叶上,一片一片地反着亮。
谢解走在队伍第三个位置上。
前面是赵明远和一名尖兵,后面跟着李建国,刘洋背着电台在中段,王昊天殿后。
队形拉得很开,间距十五米上下,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靴底踩碎枯枝的细响和装备扣具偶尔磕碰的轻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坡势缓下来,灌木变高,林子从稀疏的矮松过渡成了次生林。
谢解抬手往下压了压,队伍停在一片倒木后面。
他把平板从胸前防爆袋里取出来,划开屏幕,摊在倒木的树干上。
“都过来看一眼。”
几个人围过来,蹲成一圈。
屏幕上的地形图被放大到整个岛的中段,等高线一圈一圈地叠着,像水面上被丢进一颗石子后的涟漪。
“现在是六点半。”
谢解的手指按在图上他们现在的位置,“轮换已经开始了。今天被追的是GIGN。”
他停了一下,指尖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往西北划过去。
“先说清楚一件事——今天我们不打。”
王昊天本来正低头撕干粮包装,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不打?”
“不打。”
谢解重复了一遍,“一枪不放也不至于,但硬碰硬,不干。”
他把平板往中间推了推,指尖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GIGN现在是满编。二十个人,一个没少。”
“昨天他们在海岸线上从头到尾没开过一枪,弹药是满的,体力是满的,连水壶大概都没怎么动过。”
“装备上也是。”
李建国在旁边接了一句:
“昨天他们放的那架微型机,飞得比三角洲稳,说明他们带的侦察器材比我们好。”
“而且我看见他们有人背着盾。”
“对,盾。”
谢解点了一下头:
“防弹盾,突击用的那种。还有闪光弹和震爆弹,昨天在雾里我听见他们清点装备的声音。”
“那种金属碰金属的干脆声,不是普通弹匣能发出来的。”
他把手指从那三个位置收回来,搁在平板边缘。
“这支队伍现在是什么状态?满编,满装,满体力,指挥官谨慎。”
“昨天一整天他们都在看,看完SAS怎么被我们压,看完三角洲怎么在坡底下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不是来看戏的。他们是在学。”
赵明远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学得挺认真。”
“认真。”
谢解应了一声,“所以现在你要去跟这样一支队伍硬碰硬,就算啃下来,我们得付多少?”
他没有等回答。
“我们昨天在坡上守了一整夜,用了三分之二的陷阱,打掉了两个基数多的实弹,才换来三角洲五个人的战斗力。”
“那是我们占了地形,占了三面封闭一面开口的天然壳子。”
“今天换我们去攻一个满编的队伍,地形不一定有,陷阱不一定有,人手比人家少,弹药比人家旧。”
他把平板合上,塞回袋子里,拉好拉链。
“那不叫勇敢,那叫送。”
林子里安静了一下。
王昊天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那今天干什么?跟着跑一天?”
“跟着跑。”谢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但不白跑。”
他抬手朝西北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今天我们做三件事。第一,保持接触,让他们知道后面有人。”
“第二,游走,不接触,不进他们的射界,也不给他们一个固定的目标。第三——”
他顿了一下。
“偶尔开两枪。”
赵明远皱了一下眉:
“开两枪?打谁?”
“打空气。”
谢解说得很平,“打他们侧翼的树,打他们前面的石头,打他们头顶的枝子。”
“不伤人,但要让他们听见。”
王昊天把干粮咽下去,咧了一下嘴:
“给点参与感?”
“对,参与感。”
谢解看了他一眼,居然点了一下头:
“规则上,我们是追击方。”
“追击方一整天不出现,像什么?像昨天下午我们那样,直接脱节。”
“脱节这件事,对莫罗那种人来说,比挨枪子还不舒服。”
“他会想我们在哪、想我们要干什么、想我们是不是在绕后。”
“他越想,越要分兵警戒,越要留预备队,越不敢把全部精力放在正面。”
“他在正面被SAS和三角洲压着,屁股后面还有我们时不时开一枪。”
“他这一天,别想安生。”
李建国在旁边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们今天就是一根刺。扎不进去,但一直在。”
“一根刺。”谢解确认,“扎不深,但拔不掉。”
他刚说完,刘洋从后面凑上来,一只耳罩掀着,声音压得低:
“谢队,频道里有动静。SAS在报位置。”
“报什么位置?”
“他们在往西北压。语速很快,方向很明确,是冲着GIGN去的。”
谢解把耳机从刘洋手里接过来,套在左耳上。
频道里的底噪很乱,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被压得很低,又被跳频切成一段一段。
能听清的是几句短促的通报——
“……南段林线,等高线一百四十,我们在向目标方向推进。”
“……北侧还有两个小组在移动,速度比昨天快。”
“……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把他们压下来。”
最后那句话说得比其他几句都硬,尾音咬得很死。
谢解听了几秒,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刘洋,然后蹲回倒木旁边。
“爱德华今天是来真的。”他说。
“昨天被打成那样,今天还敢主动压?”赵明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