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烬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像有人拿针尖,从太阳穴一直划到后颈。她睁开眼,帐顶的缠枝莲纹晃了晃,恍惚间以为还在出租屋那张床上。可身下是硬邦邦的锦缎,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久未开窗的檀香味。
她嗓子干得发疼,撑着手肘想坐起来,指尖碰到枕边一枚冰凉的东西。
是块玉。温润,通透,雕着一个细小的字。
记忆像涨潮一样漫上来,一帧一帧,全是别人的。
大周,天佑二十三年。内阁首辅苏衡的独女,苏砚烬。生在锦绣堆里,长在算计网中,十六岁,未嫁。
她闭上眼,把那些记忆慢慢过了一遍。原主是个被养得很规矩的闺秀——绣花、读诗、看账本,遇事只知道哭,哭完去问母亲。她死得不冤,一场风寒,烧了两天,阖府上下请了三个大夫,最后说没就没了。
然后她来了。
宿主。
那声音凭空响起来,不轻不重,像贴着她耳朵说的。苏砚烬没有尖叫——她从小就不信鬼神,眼下更没什么力气尖叫。
宿命预知系统,已绑定。
预知?
预知未来。宿主可查看三日后、三月后、三年后之关键节点。
她慢慢坐直了,把被子拢了拢。没急着问,先端起床头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等喉咙润开了,才开口:未来,是什么样?
系统沉默了一瞬。
随即,画面涌进来。
不是文字。是画面。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硬塞进她脑子里。
她看见一座宅邸。谢宅。白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正堂,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纸钱。一个穿朱红官服的年轻男人跪在满地血泊里,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呜咽。
她看见自己,穿着红衣,站在他身后。隔着一院子的血腥,她的脸笼在灯影里,看不分明。
然后画面碎了。
另一段涌进来。一个女人的尸首,挂在苏府后花园那棵歪脖子树上。风过去,裙摆轻轻晃。
那张脸,是她自己。
苏砚烬攥着玉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很平:穿红衣的,是我?
是。宿主亲手屠尽裴府满门,作为裴清辞的生辰之礼。
裴清辞是谁?
大周吏部尚书,二皇子萧景瑜第一心腹。谢家灭门后,裴清辞查至苏府。宿主为斩草除根,趁其生辰设宴,将其满门陪葬。
后来呢?
此世原轨迹中,宿主假死脱身,破开界壁,踏入真正修仙大世界。末法残凡界,只是起点。
苏砚烬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玉温润得很,像被人盘了很多年。
过了很久,她问:那另一个我呢?那个把我挂上树的我,图什么?
图脱身。图长生。图不困在这座锦绣牢笼里。
她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像是觉得荒唐。
这系统,倒是挺懂我。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地响。她盯着那扇半掩的窗看了很久,才听见门帘一响。
小姐?
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是还冒着热气的药。看见她坐在床沿,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快步进来把托盘放下,跪在床边,手抖着去摸她额头。
小姐可算醒了……夫人那边刚还问呢……
知月。原主身边最贴身的大丫头,从八岁起就跟着她。
苏砚烬让她摸了一会儿额头,才偏了偏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药放下吧。我没事。
知月怔了怔。
她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小姐还是那个小姐,眉眼、声音、连说话时微微侧头的习惯都一样。可就是,像换了一个人。从前小姐醒来第一件事是哭,是攥着她的手说知月我做了噩梦,可今天她只是坐着,脸上连一点惊魂未定的影子都没有。
小姐……您做噩梦了?
没有。苏砚烬端起药碗,低头闻了闻,苦的,就是渴了。
她一口一口把药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知月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发慌,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药碗刚放下,外头传来通报:老爷来了。
苏衡来得比想象中快。
玄色常服,很素,可通身的气度压得整个屋子都静了三分。五十出头的人,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一种审度——不像看女儿,倒像看一件还拿不准的棋。
醒了?他在床前站定,没坐下,大夫说你烧退了。
苏砚烬垂着眼,让父亲担心了。
你母亲哭了好几场,回头去她那儿坐坐。苏衡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前儿个宫里传出消息,二皇子又递了折子,要保吏部那个姓裴的。
苏砚烬指尖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苏衡的眼睛。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里面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只有试探。
父亲说的是裴尚书?
你认得他?
不认得。她老老实实说,只是听说过。
苏衡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那场雨都好像停了停。
不认得也好。他最后说,谢家那边,也该收网了。你好好养着,别掺和。
他转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
苏砚烬坐在床沿,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谢家收网。
她想起画面里那个跪在血泊中、抱着孩子的年轻男人。他怀里那个孩子,大概就是谢家最小的那个。谢临渊的世俗家人,她记得系统提过这个名字。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
苏砚烬下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雨丝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倒让她清醒了些。
知月急急追过来:小姐!您病还没好全,别吹风——
知月。
你说,一个人要是从生下来就被关在一座特别漂亮的院子里,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只要乖乖绣花、乖乖嫁人、乖乖活着就行——她顿了顿,那她该怎么做,才能出去?
知月愣住了,半天才小声说:……小姐,您是苏府的千金,怎么会想着出去呢。
苏砚烬没回头。
她看着窗外那株芭蕉,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忽然说:我想见见那个裴尚书。
帮我传个话。她转回身,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敛下去,变回那个温温柔柔的苏家小姐,就说,苏家砚烬,久仰裴尚书清名,想请教一桩旧书上的典故。
知月懵懵懂懂地应了,转身出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屋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苏砚烬坐回床沿,把那块字玉重新握进掌心,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刻痕。
裴清辞。
吏部尚书,二皇子第一心腹。温润如玉,纯白君子,在朝堂上干干净净,人人都说他是难得的清官。
系统说,原轨迹里她屠了他满门。可那是一条把她自己挂上歪脖子树的路,她没道理走。
她要他活着。
要他在朝堂上活得比谁都体面,要他把二皇子那棵大树当成命根子去护,然后她再一根一根,把那些枝丫拆给他看。
她不需要屠他满门。
她只需要让他离不开她。
雨声渐密,天地间只剩一片潮润的响。苏砚烬合上眼,把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条未来,一样一样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窗外那株芭蕉又颤了一下,水珠顺着叶尖滚下去,砸在青石板上。
她睁开眼,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像在试一块玉的成色:
裴清辞。
咱们,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