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晃了晃脑袋,转身就看见赵盼儿、宋玉章正跟柳婶聊得热乎,忍不住笑了:“今儿可真够热闹的。”
可刚踏出小院,老皇爷那股子随意劲儿瞬间没了,凌厉的眼神跟变了个人似的,哪儿还有半分寻常老头的样子,分明就是手握大权的太上皇。
他背着手站定,淡淡地扫了莫凌霜一眼。
莫凌霜再大胆也不敢忤逆,低头道:“皇爷,我不傻,该管的门儿我还是管得住的。”
老皇爷点了点头,身上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这才散了,又说:“他院里那俩歌伎,要是底子干净,你就买下来送给他当洒扫丫鬟,要是不干净,直接处理掉。”
莫凌霜心头一颤,应声:“臣遵旨。”
黄昏落时,宁国府里,宁安堂的偏房。
本来是宁府家主贾珍的卧房,这小子贪慕虚荣,把房子装修得极尽奢华。
地上铺着波斯来的名贵地毯,屋里挂了八盏琉璃水晶灯,亮得跟大白天似的,各色名家字画、古董珍玩堆得没处放,连西洋来的新鲜玩意儿都能找着。
这布置是既奢华又雅致,透着一股子说不尽的富贵劲儿,可这会儿屋里头的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隐约还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
贾珍直挺挺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凸着眼珠子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琉璃灯,跟丢了魂似的,半句话都不说,盖在锦被下的下半身空荡荡的。
为了保住命,昨晚太医已经把他双腿截了,现如今的贾珍,就是个废人。
那天在五城兵马司衙门,贾珑最后关头抡出那杆大纛,真要下死手,亏得裘良及时拽了贾珍一把,不然这会儿贾珍恐怕就不是残废这么简单,骨头都得碎成渣子。
可话说回来,要是当时来个痛快,说不定比现在生不如死强,至少不用受这没完没了的罪。
床前,贾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尤氏穿一身素衣,没涂脂抹粉,眼泪哗哗往下掉,平时漂亮的脸蛋这会儿全是泪痕,没半点儿血色。
她哭的不是贾珍,是自己。
旁人不知道内情,都夸她命好,出身寻常,却生了副好模样,就凭着这张脸,被贾珍瞧上,嫁进宁府当了大奶奶,算是一步登天了。
可贾珍天生就见一个爱一个。刚成亲还没满三个月,就开始在外头花天酒地各种作妖,对尤氏更是说骂就骂,半点儿正妻该有的体面都不给,连他身边得宠的小妾都比不上。
再说尤氏,既没个一儿半女撑着,娘家又没什么硬后台,在宁国府里根本没半点儿话语权,连底下的奴才都背地里喊她“被锯了嘴的闷葫芦”。
平日里也只能由着贾珍在外头胡来,把他那些荒唐事全当没看见,只当眼不见为净。
就这么独守空房过了好几年,夫妻俩那点仅剩的情分早就没影了。
昨儿听说贾珍成了残废,尤氏其实没多少难过,只觉得自己命太苦,往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熬,这才哭个不停。
可这没完没了的哭声,反倒把贾珍惹得更烦了。
他挣扎着抬了一只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颤巍巍抓住旁边装药汤的玉碗,狠狠朝尤氏砸过去。
“嚎个屁!”
“老子还没死!”
这会儿贾珍脸色跟恶鬼似的,凸出来的眼睛满是红血丝,眼神里全是怨毒,跟个活僵尸没两样。
可他毕竟重伤在身,半点儿力气都没,药碗扔出去滚到地上,没砸着尤氏,反倒把自己一身都泼了药汤。
“贱蹄子...贱蹄子...”
贾珍又怒又恨,嘴里不停骂着。
他乱动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得脸色都变了,额头上的汗珠跟豆子似的往下掉,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尤氏见他这样,心里更苦了,刚想开口说两句,就听见外面一阵吵嚷,紧接着有丫鬟通报:
“老祖宗来了。”
尤氏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就见一个鬓发全白的老妇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往宁安堂来,原本雍容的脸上这会儿全是焦急。
一看见尤氏,贾母眼圈就红了,哀声问:
“珍哥儿媳妇,到底咋回事啊?珍哥儿前几天还好好的,还来给我请安,怎么这会儿就不行了啊!”
尤氏也眼泪直流,哽咽道:“老太太,我...我也不知道啊...”
“昨儿人抬回来的时候,两条腿就保不住了,太医过来救了半天,才勉强保住一条命,往后怕是只能瘫在炕上了......”
贾母听了,也老泪纵横。
“老天爷啊,珍哥儿正是壮年,怎么就遇上这等祸事了啊!”
虽说贾珍是宁国府的人,但荣宁两家本就是一家,同气连枝。贾母是他长辈,打小看着他长大。虽说这孩子平时顽劣爱胡闹,可怎么就落到下半辈子瘫在炕上的地步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珍哥儿。”
贾母红着眼眶,就要进去看贾珍。
她身边的大丫鬟鸳鸯赶紧上前搀着老太太,手脚麻利地掀开帘子,进了宁安堂的屋子。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贾母都七十多了,什么没见过,心里清楚贾珍这是真残废了,连屎尿都控制不住,顿时悲从中来,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咱们还是走吧,给珍哥儿留点体面。”
宁安堂正厅里,贾家的人几乎全来了。贾母坐在上手,底下贾政、贾赦、贾琏、贾蓉这些男丁站在一旁陪侍,王夫人、尤氏这些女眷都躲在屏风后面。
贾母眼圈泛红,满脸哀色,顿了顿手里的拐杖,沉声道:
“蓉哥儿!”
“你说清楚,你爹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副德行的!”
贾蓉跪在地上,在一堆长辈的注视下直哆嗦,不敢瞒,只能战战兢兢把这些天的事全说了出来。
“起初,爹说给我寻了门亲事,可谁知道那家姑娘打小就定了娃娃亲,连婚书都换过了,男方就是把爹打成这样的贾珑,他也是宁国府的后人,就住在后巷的胡同里。”
“爹不甘心,就找了金沙帮的冯保和五城兵马司的裘良,想逼贾珑退亲,可谁想到那小子性子烈,本事还特别大......”
贾蓉早就被贾珑吓破了胆,不敢瞎编,可毕竟是儿子,也不能把爹的错全说出来。他只能改了又改,尽量淡化贾珍的错,把金沙帮的事和最后在五城兵马司衙门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贾母可不糊涂。
当了几十年掌家主母的人,深宅大院里那点腌臜事,她门儿清。只要不沾贾宝玉的边,她拎得门儿清。
这会儿她略一琢磨,就把弯弯绕绕的关节捋顺了,闷头蹲那儿,心里头堵得慌。
混账!全是混账东西!
珍哥儿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天下好姑娘有的是,偏要盯着人家定了亲的,这事儿闹得满京城都知道,我贾家的脸都被他踩碎了!
还有那贾珑,不过是个旁支的小崽子,下手也太狠了,把族长打成残废,这不是把贾家的脸面踩在地上吗?
老太太,就算珍哥儿有错,可那个贾珑不过是个旁支的小崽子,敢对族长下死手,这就是大逆不道的重罪!
明儿我就去京兆府报官,非把这小子弄进大牢,让他蹲几年不可,反了他了!
贾母皱着眉头,心里犯嘀咕,这事儿是贾家的家务事,报官总归不妥。
可贾政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不说,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大老爷...那贾珑好像有靠山。锦衣府的莫指挥使,跟他关系铁着呢,那天五城兵马司出事,就是那莫指挥使带锦衣卫来的,还亲自拍板保了他.....
锦衣卫指挥使?
刚才还拍着桌子喊着要报官的贾赦,这会儿声音都卡壳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贾蓉,满脸不信。
蓉哥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之前不是说那小子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怎么又跟锦衣卫扯上关系了?
孙儿也不清楚,只记得那天五城兵马司的裘大人,对那莫大人毕恭毕敬的,其他的我没听清。
那天亲眼见着贾珍被打残,孙儿都吓傻了,哪顾得上琢磨别的?只知道跪在地上求饶,恨不得把脑袋塞裤裆里。
后面的事儿,孙儿也没太看清,只隐约知道来了个大人物,把贾珑给保下了。
贾家众人脸色瞬间变了,宁安堂里的气氛,顿时凝得像冰。
贾赦贾政这些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闷头不说话。
贾家现在虽然还挂着一门双公的招牌,可内里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贾珍贾赦靠着祖宗的爵位混吃等死,贾政在工部做个五品员外郎,一辈子也就那样,没什么大出息。
虽说贾家在朝中还有不少老亲故旧,可这人情珍贵,用一点就少一点。
与其花在一个废人贾珍身上,倒不如留着给宝玉、兰哥儿求个前程。
这事儿贾母和屏风后面的王夫人心里门儿清,可不能当众说出来。
可现在事情到了这份上,对面有锦衣卫保着,这事儿怕是不能再往官面上扯了。
宁安堂里的气氛,沉得能压死人。
我就不信收拾不了这小崽子!官府管不了,还有宗族!
等会儿我就去见珍哥儿,明天就召集族老,开祠堂把他逐出族谱,让他滚得远远的,自生自灭!
贾家众人一听,全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