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夏婉秋按下免提键的瞬间，赵铁军那粗犷、急促、夹杂着剧烈喘息的声音，便从电话听筒里喷薄而出，像一头刚刚捕获猎物的猛虎在低吼。
“夏……夏书记！人……抓到了！”
声音里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
夏婉秋一直紧绷的身体，在听到“抓到了”三个字时，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她靠向椅背，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赌赢了。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红木办公桌，精准地落在了林远身上。
林远依旧坐在沙发上，姿势从容，仿佛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听到赵铁军的汇报，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如释重负的快意。
王麻子。
这个在前世让他家破人亡的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这一世，终于提前落网了！
复仇的棋盘上，他稳稳地落下了第一颗，也是最血腥的一颗棋子。
“说清楚，东西呢？”夏婉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制下的颤抖。
她要的，不只是王麻子这个人，更是能撬动侯系根基的，那个“东西”。
“报告夏书记！”电话那头的赵铁军似乎也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洪亮起来，“这孙子真他娘的会藏！我们冲进1203室的时候，他正跟一个女的在床上，听到动静，光着屁股就想往床底下钻！我带人直接把床板掀了，就把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给揪了出来！”
赵铁军的描述充满了画面感，粗俗，却真实。
夏婉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种细节有些不适，但她没有打断。
“我们当场在他床底的暗格里，搜出来一个手提箱，里面全是现金，至少有二十万！看样子是准备随时跑路的！”
二十万！
这个数字，与林远在镇政府举报马国富时所说的数额，完全对上了！
夏婉秋的目光再次扫向林远，眼神中的审视，已经彻底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震惊所取代。
这已经不是情报准确了，这是精准到了每一个细节的预判！
“最重要的是！”赵铁军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邀功的兴奋，“我们在保险箱里，找到了一个黑皮笔记本！不过……被撕掉了一半，看样子是想销毁，没来得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账！”
账册！
夏婉秋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杀手锏！
“账册上有什么？”她追问道，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尖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铁军似乎压低了声音，周围的杂音都小了下去。
“夏书记，这上面的人名……我不敢在电话里说。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这里面，牵扯到的绝不止一个马国富！”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夏婉秋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不止一个马国富！
这意味着，这张以青龙桥为起点撒下的网，捕到的，将是一整条盘踞在青林县的利益链！
“好！很好！”夏婉秋连说了两个好字，胸口剧烈起伏，“赵铁军，你做的很好！把人，把东西，立刻秘密带回纪委，直接交给我！绕开县局，不要跟任何人汇报！”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铁军的声音里充满了高昂的斗志。
“啪！”
夏婉秋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的意味已经截然不同。等待的焦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胜利后的沉重，以及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她静静地看着林远，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个穿着廉价白衬衫的年轻人，此刻在她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小的乡镇科员，一个提供情报的棋子。
他是一把刀。
一把她从未见过的，锋利、精准，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刀。他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能在迷雾中精准地指出敌人的心脏。
“林远，”夏婉秋缓缓开口，声音复杂，“你又赌赢了。”
林远站起身，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恭敬，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与他无关。
“是夏书记领导有方，慧眼识珠，给了赵局长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滴水不漏。
他将所有的功劳，都轻描淡写地推回给了夏婉秋，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政治觉悟。
夏婉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用“刀”来形容他，或许并不准确。
他更像一个执刀人。
他将赵铁军这把刀递给了自己，算准了自己会用，也算准了这把刀能一击致命。从始至终，他都稳坐钓鱼台，掌控着全局的节奏。
一种被看透，甚至被引导的感觉，让夏婉秋第一次对一个下属，产生了一丝无法言说的忌惮。
“临江镇，你暂时回不去了。”夏婉秋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领导的威严，“马国富倒了，你作为举报人，回去就是众矢之的。这几天，你先留在纪委，配合调查组把青龙桥的案子彻底理清楚。”
这是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控制。
林远心中了然，点头应道：“一切听从夏书记安排。”
他知道，从王麻子落网的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拿到了夏婉秋阵营的入场券，拥有了第一张护身符。
……
与此同时。
青林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与纪委办公室的紧张肃杀不同，这里温暖如春。
上好的武夷大红袍在紫砂壶中翻滚，馥郁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副县长侯建军，正悠闲地靠在沙发上，与县长谈笑风生。他端着一杯茶，姿态惬意，尽显本土派系大佬的从容与权势。
突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侯建军拿起手机，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短信内容很短：【王麻子，在金碧花园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嗡——
侯建军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王麻子是他埋得最深、最关键的一颗棋子，不仅是他的钱袋子，更掌握着他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金碧花园的那个藏身处，更是绝密中的绝密！
夏婉秋……她怎么可能找到那里？
是谁走漏了风声？
一个个念头在侯建军脑中闪电般划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在临江镇掀起波澜的年轻面孔上。
林远！
一定是他！
只有他，有动机，也有可能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侯建军手中的紫砂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缝。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溢出，浸湿了他的手掌，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心底疯狂涌起。
他缓缓放下那只已经残破的茶杯，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反而平静得可怕。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条盘踞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
“临江镇，有个叫林远的科员。”
“给他挪个地方，让他去啃啃最硬的骨头。年轻人嘛，需要好好锻炼锻炼。”
挂断电话，侯建-军端起县长为他重新斟满的茶，轻轻吹了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阴狠而残忍的光。
林远，你以为扳倒一个马国富，就能撼动我侯某人？
太天真了。
官场上，想让一个人消失，从来都不需要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