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亦安头上，把他刚才进门前那些洁身自好的念头浇得干干净净。是啊，他的父母不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把他供出来的吗？凭什么人家一个姑娘家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养家，他就能站在道德高地上鄙视人家？他刚才推开“抚琴”那扇门时心里那点不屑和抗拒，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罢了。
那天晚上之后，周亦安感觉自己被彻底洗了一次脑。他以前看这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磨砂玻璃，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可现在这层玻璃被朱源潮一把敲碎了，他仿佛看到了一些玻璃后面不容回避的真实。
Y省省分行，傅斯年坐在省行行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刚从总行传真过来的文件，薄薄一页纸，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皮上——“经总行纪检监察局复核，关于宋雅宁同志违规问题的举报，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立案调查，原核查通知即行撤回，特此告知。”
傅斯年的手指捏着文件的边角，捏得纸面发皱。总行收回了调查令。他精心布置的棋局，被这个女人从北京釜底抽薪，一招就破了。
他以为手里捏着总行的调查令就捏住了她的命门，她迟早得回来跪地求他。可现在跪着的人仿佛要变成了他自己，如果宋雅宁没有过错并且找到了更大的靠山，那么他就完全有可能遭到高层的清算，而在Y省省分行，他要是连这件板上钉钉的事都处理不了，以后在省行还怎么号令下属？
于是他抓起桌上的座机，叫来了王东军，马德森和其他调查组成员。
“王东军，你们找了这么多天，周亦安找到了吗？”
王东军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傅行长，我们把市分行和所有网点都排查了一遍，也去了他住的听涛雅苑，都没有找到他。据我们了解，他已经请了事假。”
傅斯年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人给我找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老家你们去了吗？”
王东军迟疑了一下：“傅行长的意思是，让我们调查组去他老家找？”
“你们看着办。”傅斯年把话筒攥得咯咯响：“不知道这个女人使了什么手段，迷惑了总行领导，总行对宋雅宁的调查令居然撤了。”
众人皆是一愣。
但傅斯年接着道：“不过这个调查令虽然撤了，但只要周亦安开口承认他和宋雅宁一起吃了回扣，在铁证面前，就算是总行领导也保不住她，所以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找不到人，你们自己掂量。你们可要知道，你们都是参与调查她和周亦安的人，如果宋雅宁不倒台，你们以后可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调查组的几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傅斯年一手提拔的副总马德森，更是当场表态道：“傅行长放心，我们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周亦安，并且一定要问出他和宋雅宁违规招标吃回扣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好，那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这件事做好，我给你们每个人升职加薪。”傅斯年做着最后的疯狂的打算，他已经意识到，如果这次无法扳倒宋雅宁，那么他的好日子可能也要到头了。
于是，省行调查组一行人，竟然在傅斯年的授意下，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他们决定前往周亦安远在农村的老家。
他们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直奔周亦安的老家。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大半天，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周亦安老家所在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但一座崭新的三层小楼赫然矗立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新建的房子富丽堂皇，屋顶还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和周围那些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马德森摇下车窗，朝路边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问了一句：“你好老乡，请问周亦安家在哪儿？”
那老农抬手一指：“就村口新盖那栋，最气派的那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
于是，调查组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周亦安家的大门口，调查组一行人下了车，朝着大门敲了敲门。
由于还没有彻底竣工，周亦安的父亲周大明和母亲赵翠兰正在院坝里拌水泥，一些零星的工程他们打算自己完成，听见敲门声，周母擦了擦手迎出来开了门，却看见一群穿深色西装的人从车上鱼贯而下，有些愣住了。
马德森走在最前面，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收拾完的脚手架和建材余料，开口就问：“这里是周亦安的家？”
赵翠兰点了点头，打量着他的脸色，试探地问：“是啊，请问你们是谁？”
马德森不客气地说：“我们是你儿子所在银行的省分行调查——”
话音未落，王东军赶紧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笑着对赵翠兰说：“我们是你儿子所在银行的同事，特意来调查了解一下他的家庭情况。”
“哦，怎么大老远来这里调查了解呢？”赵翠兰有些疑惑。
王东军接着说道：“周亦安同志在我们银行表现优异，刚好银行有帮扶贫困职工家庭的活动，所以我们就来实地了解一下。”
周大明放下手里的工具，也出来招呼客人进院子里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去灶房烧水泡茶，殷勤得像是对待远道而来的亲戚。
调查组一行人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番。新房还没完全竣工，一楼已经住上了，二楼三楼的窗户还没装窗帘，水泥地面倒是抹得平整光亮。院坝里堆着没用完的红砖和河沙，墙角还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
一个女干事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这栋三层小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之前不是说周亦安老家是贫困户吗？怎么忽然有钱盖这么漂亮的房子了？这钱是哪儿来的？莫不是吃了回扣拿来建设老家？”她这话一出，几个干事同时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崭新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