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超站在原地，愕然无语，他没见过这么霸道不讲道理的人。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看着窗外那些排队的客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他想起以前自己在临江支行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怎么对周亦安的？平常又是怎么上班的？
当时仗着有叔叔撑腰，一个劲地欺负周亦安，上班时间经常磨洋工，借口上厕所、抽烟出去打发时间，如今轮到自己被人踩在脚底下，他才知道这滋味有多难受。他曾经嚣张地欺负过别人，而如今，也终于有人让他尝到了被人欺负是什么感觉。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再看李靖江这边，李靖江在市分行风险部总经理那个位子上坐了六年，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马。
市分行的处理决定下来得很快，撤去他风险部总经理的职务，降为风险部一般员工，留岗察看。
没有调去网点，没有发配边疆，就留在风险部，留在那间他曾经发号施令整整六年的办公室里。
之所以没有把他降为营业网点的柜员，是因为宋雅宁知道他的背景和底细，毕竟进入银行工作的不少人，其背后都是有着各种关系和引路人的。
李靖江也不例外，他的表哥赵鹏程现在还是省分行风险部的总经理，李靖江当年入行，赵鹏程自然也是他的领路人。不过这个赵鹏程一向为人谨慎小心、一派大公无私的作风，平常并没有和这个表弟表现得多么亲近，为了避嫌还表现出故意疏远的样子。
在决定处罚李靖江之前，宋雅宁还特地给赵鹏程打了个电话，但赵鹏程听完关于李靖江违规违纪的情况后却大义凛然道：“宋行长，这个人确实利令智昏、毫无原则，我虽然和他是有点亲戚关系，但平常也没有来往，他做了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你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我没有任何意见！”
不过虽然他没有被降为柜员，但曾经的风险部老总，降为这里的职员，这比把他调到营业网点当柜员可能还要残忍。毕竟去一个新的地方，至少没人认识他。
而留在这里，每一张办公桌、每一把椅子、每一个从走廊里经过的同事，都在提醒他，你曾经是这里的老大，现在你却是这里最底层的那个。
他由老总变为普通职员的第一天，那些昔日的下属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有人假装没看见他，低头盯着电脑屏幕，等他走过去才抬起眼皮冲他的背影努努嘴；有人倒是主动打了招呼，但称呼由之前毕恭毕敬的“李总”变成了“老李”，那声“老李”还叫得拖腔拖调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到最角落那个空着的工位上，把公文包放下。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是空的，连支笔都没有。他刚要起身去行政那边领办公用品，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沓报销单拍在他桌上。
“老李，这些报销单你今天之内核完。你初审就行，终审我来看，明白了吗？”说话的是现在风险部新任总经理孙涛。孙涛以前是他手底下的副总，正副总之间，以前在工作上难免会有争执，但一般都是正职说了算，因为副职的权力远没有正职大，而如今孙涛站在他面前，自然是要奚落他一番，甚至要一雪前耻。
孙涛的口气里有一种让李靖江浑身发冷的距离感，带着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俯视，那一声“老李”从孙涛嘴里叫出来，像一把钝刀子，虽不致命，但割得人生疼。
“好的，孙总。”李靖江接过报销单，明白了自己今非昔比，只好客客气气回答。真正让他难堪的还在后面，午休时间，他去茶水间接水，正好碰上几个老部下围在咖啡机旁边聊天。他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那几个人看见他，短暂的安静之后，一个叫王喆的年轻员工忽然笑了，端着咖啡杯往旁边让了让，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说道：“哟，老李来了！来来来，您先接，您先接。您现在跟咱们平级，不用不好意思。不对，也不能说平级，您这工龄在这儿摆着呢，论资历咱们都该叫您一声前辈。不过话说回来，以前咱们犯了错被您骂得跟孙子似的，现在您犯了错跟咱们坐一块儿了，这算不算是同甘共苦了？”
旁边几个人也笑了，那些笑声在狭小的茶水间里却格外刺耳。
有人接着道：“哎呀，这人在做，天在看，以前辱骂别人，谁能想到终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整被人骂，到头来跟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