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上班的时候，周亦安刚走进现金区，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罗兰正在整理传票，看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周主管，你今天要小心李伟超和牛小刚。”
周亦安看她脸色不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
“昨天你批评了他们，他们气不打一处来，说要让你好看。”罗兰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李伟超和牛小刚的工位瞟了一眼，确认那两个人还没来，“我坐在一号柜台，他们两个人坐在二号柜台，昨天我听的一清二楚。李伟超说‘这个姓周的现在越来越狂了’，牛小刚说‘李哥你放心，明天我就给他个下马威’。”
她接着道：“周主管，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罗兰的语气带着一丝愧疚，声音更低了，“看着我昨天办业务太累了才批评他们，但是我听说他们都是有背景的，牛小刚他爸是个金部老总，李伟超他叔叔是风险部老总。大不了我累一些，可千万别影响到你啊。”
周亦安看着她道：“谢谢你提醒，但是不要害怕。他们在上班时间磨洋工，本来就应该批评。不管什么背景，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罗兰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位，低下头继续整理传票。
八点半，李伟超准时到了，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这几天一扫之前的萎靡不振，忽然有精神了一样。他走进现金区，扫了一眼周亦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坐到自己的柜台上，开始准备银行卡，个人印章等要办业务的东西。
罗兰也准备好办业务了，她按下了叫号器，开始办理。第一个客户走过来，她站起来微笑着问好，动作熟练，语速适中。
但牛小刚却没来。
周亦安皱了皱眉，问李伟超道：“李伟超，牛小刚怎么没来？你知道吗？”
李伟超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慢悠悠地敲着，语气淡淡的：“不知道，我又不是他保姆。”
周亦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李伟超始终没有抬头，嘴角那丝笑意却一直没有消失。周亦安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九点半，牛小刚还是没来。周亦安问了孙国良，也没有请假啊。他拿起手机，想给牛小刚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还没有牛小刚的号码。
十点。
十点十分。
十点二十。
一直到了早上十点二十五分，牛小刚才姗姗走进现金区。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休闲夹克，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一些看不懂的图案，像是某个潮牌的限量款。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球鞋，红黑相间，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脸都没洗，眼角还有眼屎。他在外面按了门铃，周亦安给他按了开门后，他用力推开联动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一脸无所谓地走到李伟超旁边，把包往后面的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发出吱呀声响。
周亦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牛小刚，你为什么上班迟到？还有昨天不是说了让你穿正装吗？”
牛小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连看都没看周亦安一眼。
“昨天晚上和朋友出去玩了，喝了点酒，不小心睡过头了。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脸上那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毫不掩饰。他甚至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周亦安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我知道你是牛总的儿子，但是银行也不是你们家开的。在银行现金区一线工作，你见过哪个柜员穿着休闲服给客户办业务？再说了，你既然是牛总的儿子，你更应该给他争气，而不是给他丢脸！”
牛小刚的脸色变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撞到了后面的柜子，砰的一声，柜子上的传票都震掉了两张。
“姓周的，老子就迟到了一会儿，你啰嗦墨迹什么？你提我爸爸做什么？关他什么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现金区都听得见，连大厅里的客户都透过玻璃往这边看，“再说了，我现在还在学习阶段，还没有正式做柜，没穿正装有什么影响？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罗兰手里的笔停住了，传票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李伟超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在周亦安和牛小刚之间来回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甚至拿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然后翘起了二郎腿，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
周亦安被当众怼了，脸上挂不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在烧。他知道，如果今天就这么算了，以后他在现金区的话就没人听了。罗兰会怎么看他？李伟超会怎么看他？以后还怎么管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声音反而更冷了。
“你迟到，不穿正装，不按银行规矩来，无视规章制度，你还有理了？你立刻给我出去！”
牛小刚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挑衅，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排牙齿，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姓周的，银行也不是你家的！你一个小小主管，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大领导了？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狗屁不是。”
周亦安的火彻底压不住了。
“我狗屁不是，那你又算什么？不学无术的关系户，你就是寄生在银行的蛀虫！”
罗兰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声音都有些发抖：“周主管，牛哥，你们别吵了好不好？都是同事，有话好好说……”
李伟超一言不发，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心里乐开了花——牛小刚果然兑现了昨天的话，给周亦安来了个下马威。他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让周亦安脸面扫地才好。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会儿怎么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出去，让周亦安成为一个笑话。
正在这时，孙国良闻讯赶来了。
他推开现金区的门，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眉头紧皱。他看了一眼牛小刚的花哨夹克，又看了一眼周亦安铁青的脸，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说“又来了”。
“祖宗们，别吵了好吧？”孙国良的语气带着无奈，“没想到我们临江支行这间小庙，来了你们这许多真龙。你们各退一步，互相让一让吧。”
周亦安知道孙国良是在做和事老。李伟超有背景，牛小刚更有背景，而孙国良也知道他是宋行长的“亲戚”，他一个小小的支行长，哪个都不敢得罪。孙国良的难处，周亦安心里清楚。
但周亦安不想退，有宋行长撑腰，他凭什么退？
“孙行长，他故意不穿正装，无视规章制度。如果我们不管，那以后还怎么管理其他员工？”
孙国良叹了口气，看了周亦安一眼，又看了牛小刚一眼。
“小周，他是新人，熟悉规章制度还需要时间，总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孙国良的语气软中带硬，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敲打，“适应新环境都需要时间，你给我个面子，不要什么都上纲上线。这人啊，太柔了，容易让人欺负，但是太刚了，也难免被折断，你说是吧？”
周亦安听出来了。孙国良是在点他——以前他太软弱，被李伟超，陆映菲和他孙国良欺负了三年；现在太刚了，容易得罪人，容易被关系户背后捅刀子。说到底，其实还是因为关系户的背景。
话已至此，周亦安想了想道：“好，今天念你初来乍到，我不跟你计较。”
周亦安又看着牛小刚，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从昨天算起，到后天就满三天。三天满了，你就要独立做柜办业务。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的办业务能力，能不能胜任这个岗位？”
说完，他打开联动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现金区。
他走进厕所，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浇不灭胸口的怒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领带都被他扯歪了。
“牛小刚，我次奥，太过分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用纸巾擦干脸，深吸一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把领带重新系好，转身走了出去。
现金区里，孙国良走后，李伟超和牛小刚笑得肆无忌惮。
“怎么样，李哥？我昨天就说了要给这孙子一个下马威，今天我做到了吧？”牛小刚拍着李伟超的肩膀，满脸得意，声音大得整个现金区都听得见。
“还是兄弟你牛逼啊，真男人，说到做到。”李伟超竖起大拇指，笑出了声，“这姓周的刚才脸都绿了，被你怼得肯定一肚子火，哈哈哈！”
两人哈哈大笑。罗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着头办业务，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传票都拿不稳。
牛小刚笑完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这算什么？只要我在，后面有他姓周的好果子吃。”
李伟超笑着点头：“那我拭目以待。”
时间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周亦安一走进现金区，就走到牛小刚面前道。
“今天是你学习的第三天了。按照之前说的，今天你必须独立上柜办业务。”
牛小刚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三天之约是他自己应下的，他没法赖账。他咬了咬牙，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扔，坐到柜台上，按下叫号器。
第一个客户来了。
牛小刚手忙脚乱地操作，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他这三天根本没好好学——要么玩手机，要么跟着李伟超出去抽烟上厕所，要么趴在桌上打瞌睡。系统操作不熟，业务流程不懂，连最基本的存取款都要问李伟超。
“李哥，这个怎么存？”他的声音带着慌张，手指在键盘上乱戳。
“先点钱，用卡刷磁条，核对好输入金额，点确认打印业务单。”
“李哥，取款要不要身份证？”
“五万以下不用。”李伟超说完就低头看手机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李哥，这个客户要开卡，怎么弄？”
“先填表，复印身份证，做联网核查，然后扫描上传。”
牛小刚越急越乱，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客户在外面等得不耐烦，开始敲玻璃。一个老大爷拍着柜台喊：“小伙子，你到底会不会办？不行换个人！”牛小刚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一个上午过去了，他只办了几笔业务。而旁边的罗兰，已经办了几十笔，传票摞了厚厚一沓，叫号器按了一遍又一遍。
中午，李伟超去食堂吃饭了。牛小刚一个人坐在柜台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外面还排着几个人，他硬着头皮继续办。
但是刚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客户转账200给在外地的朋友，牛小刚居然头昏脑涨，在200后面多输入了一个0，变成转账2000，但是转完他都没发现，客户拿到回执单一看，我次奥，这傻逼给转了2000，居然多输入了一个0，那就相当于多转了1500，还有这样的好事。客户赶紧兴奋地离开了银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走出银行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生怕有人追出来。
牛小刚还在叫下一个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下午五点，要扎账了。
牛小刚输入数字发现账实不符，李伟超帮他又核对了一遍，还是账实不符。
周亦安登录主管系统强制扎帐，查出了正确的金额，牛小刚居然差了1500
牛小刚知道后惊讶得合不拢嘴，还骂骂咧咧道：“不可能，我今天办的很慢，就没办几笔业务。”
周亦安又去调取了监控系统，调出牛小刚办业务时的录像。他发现一笔转账业务可能有问题，画面里清清楚楚，客户递过来两张一百块和转账单，牛小刚办完业务后把回执单递给客户。客户看了一眼，揣进口袋就走了，神色匆忙。牛小刚甚至是边玩手机边办业务，根本没有仔细核对金额。
接着又开始逐笔核对牛小刚今天的业务记录。他办事速度慢，一天下来也没几笔，查起来不费事。他一张一张地翻传票，核对每一笔金额。很快，他找到了问题所在，找到了那笔转账单，视频监控显示客户只给了200，但转账单存根却显示转账2000，他告诉了牛小刚问题所在。
牛小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怎么办？”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那现在怎么办？”
“要么你自己赔这一千五，要么你找到那个客户，让他把多转的钱退回来。”周亦安的语气很平静。
“那个客户是转账的，转账单上没有电话号码，我上哪里找他？”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报警也行，看看警察能不能帮忙。不过一千五百块，金额不到两千，估计立不了案。”
牛小刚的脸涨得通红，抱怨道：
“妈的，到这一分钱没赚，还赔了一千五？”
他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把矛头转向周亦安：“我就算犯了错，也是你们没有培训好，没有指导好，这钱不能让我一个人赔！”
众人都愣了一下。罗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嘴巴张着合不拢。李伟超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牛小刚还能这么狡辩，他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你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周亦安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做柜台的，有几个人没赔过钱？我也赔过。错了就要认，吸取教训，以后争取别出错。”
“就是你！”牛小刚指着周亦安，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这个狗屁主管，故意让我赔钱出丑！才三天就让我独立做柜，你是故意的！”
“我们支行本来就缺柜员才申请要人，你来了就要快速学会做柜。”周亦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天学习已经足够了，办业务更多的是要自己实际操作。是你自己粗心导致赔钱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推卸责任。”
牛小刚死死盯着周亦安，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陷进肉里。
“姓周的，你有种，这钱我赔了，但是你给我等着！”
“好啊，我等着，你想怎么样？”周亦安不甘示弱。
“你又想怎么样？”牛小刚反问。
两人剑拔弩张，只差动手打架了。
李伟超心里暗自叫好，他巴不得这两人动手打起来才好。
罗兰劝道：“周主管，牛哥，你们就各让一步，不要吵了！”
孙国良也闻讯冲了进来道：“哎呀，小祖宗们，你们又要干嘛啊？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都是成年人了，大家互相理解包容一下，你们要是真打起来，就干不了这份工作了！”
二人这才作罢，但都气得面红耳赤，敌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