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想了又想，面对李伟超的挑衅，他还是忍了！
周亦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出租屋的门在身后关上，他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坐在床上。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照得影影绰绰。那道裂缝他看了三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刺眼。
他拿出手机，点开孙国良发转给他那段录音。
“那你就签吧。”
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这五个字。李伟超把录音掐得恰到好处，多一个字都没有。周亦安反复听了几遍，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这个圈套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设计过的。李伟超把手机放在抽屉里，提前打开了录音，然后一步一步引他入局——客户漏签字、联系不上、没时间去找、要懂得变通、以前都这么干、出了事我担着……每一句话都在降低他的防备，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坑里推。
而他，就这么傻乎乎地踩进去了。
周亦安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
接着又闭上眼睛，此刻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孙国良说“先压着”，但能压多久？李靖江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这件事真的上报到市分行，轻则记大过、扣绩效，重则撤职、开除。他好不容易才从柜员的坑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当上营业主管，好不容易才在支行站稳脚跟——难道就这么完了？
他想起了宋行长。她会不会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了，她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不靠谱、不配做这个主管吗？
周亦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他得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周亦安提前半小时到了支行。
他没有去现金区，而是直接去了监控室。支行的监控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去。他推开门，里面只有一排老旧的监控屏幕和一个落了灰的键盘。
保安老刘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周主管？这么早？”
“老刘，我想调一下昨天中午的监控。”周亦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现金区那块，十二点到一点左右的。”
老刘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周主管，不是我不给你调，昨天下午监控就坏了。”
周亦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坏了？”
“对，下午李伟超来说要查一笔业务，让我调监控，结果发现那段时间的录像全是雪花点，什么也看不清。”老刘摊了摊手，“可能是硬盘出了毛病，我已经报修了。”
周亦安站在监控室里，盯着那些屏幕，手指攥紧了。李伟超昨天下午就来了。他说要查一笔业务，然后监控就“恰好”坏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刘，昨天下午李伟超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对，就他一个人。”老刘想了想，“他在监控室待了大概十来分钟，说查不到就走了。”
十来分钟。足够他做手脚了。
周亦安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监控室。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李伟超既然敢做，就不会留下把柄。
他站在走廊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监控没了，录音在对方手里，孙国良态度暧昧，李靖江在上面施压。他手里还有什么？
客户。
那个漏签字的客户。
如果他能找到那个客户，让他出具一份证明，说明本人意愿真实、签字只是补签，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从“伪造客户签字”变成了“操作瑕疵”，严重程度完全不同。周亦安快步走出现金区，找到昨天那张业务单据的底单，上面有客户的姓名和联系电话。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终于通了。
“喂，哪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您好，请问是赵国强先生吗？我是临江支行的营业主管，姓周。昨天您在我们这里办了一张银行卡，您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对方的声音有些警惕。
“是这样，当时办业务的时候，您有一张申请单忘了签字。我们这边需要补一下，您看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昨天你们那个柜员不是说不用签了吗？”
周亦安心里一紧：“昨天那个柜员跟您说不用签了？”
“对，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我专门跑一趟。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周亦安攥紧了手机。李伟超不但删了监控，还给客户打了电话。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没出问题，就是例行确认一下。”周亦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他说处理好了就行，谢谢您。”
挂了电话，周亦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李伟超比他想象的更缜密。监控、客户、录音，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他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当上营业主管的那天？还是从陈国栋那笔保险大单之后？
“周亦安？”
他睁开眼，看见陆映菲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正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什么。”周亦安站直了身体，“你怎么来这么早？”
“给你带早餐。”陆映菲把纸袋递给他，“昨天说了的。你忘了？”
周亦安愣了一下，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份三明治和一盒牛奶，还温着。
“谢谢。”他说。
陆映菲看着他，没有走。
“周亦安，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反而有些担心，“你脸色真的很差。”
周亦安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陆映菲是站在他这边的吗？她喜欢他，她知道，但这件事牵扯到李伟超，牵扯到李靖江，牵扯到整个支行的派系斗争。把她拉进来，对她没好处。
“没什么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他说。
陆映菲盯着他看了两秒，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行吧。”她说，“你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
她转身走了。周亦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上午，现金区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伟超坐在自己的柜台上，办业务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他偶尔抬起头看周亦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罗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看了看李伟超，又看了看周亦安，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陆映菲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脸色也不太好。她不时地看一眼周亦安，又看一眼李伟超，眉头紧锁。
十点多的时候，孙国良又来了。
“周亦安，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周亦安跟着他上了二楼。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孙国良坐在椅子上，没有让他坐，而是直接开口：“李靖江今天早上又给我打电话了，要求我们把这件事上报市分行。”
周亦安没有说话。
“他说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不能姑息。”孙国良叹了口气，“小周，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我压不住了。李靖江是市分行风险部的经理，他要是坚持上报，我没有理由拦着。”
“孙行长，监控坏了。”周亦安说。
孙国良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中午的监控，下午就坏了。李伟超去监控室说要查一笔业务，然后监控就坏了。”
孙国良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的意思是，李伟超故意删了监控？”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删的，但时间太巧了。”周亦安说，“而且我刚刚给客户打了电话，客户说昨天下午李伟超给他打过电话，说不用补签了，已经处理好了。”
孙国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小周，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看着周亦安，“就算监控没坏，就算客户愿意作证，这件事的性质也不会改变。违规就是违规，签字是你让他签的，录音里清清楚楚。李靖江抓着这一点不放，你怎么解释都没用。”
周亦安攥紧了拳头。
“那孙行长，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孙国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跟李靖江说，这件事先在支行内部处理，不要上报。”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写个检讨，承认错误，态度诚恳一些。”孙国良转过身看着他，“我帮你把这件事压下去，但你的主管位置……可能保不住了。”
周亦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孙行长，我……”
“你先别急。”孙国良抬手打断他，“这只是最坏的情况。还有一个办法，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什么办法？”
“找宋行长。”孙国良看着他，“她是你的亲戚，只要她开口，李靖江那边就不敢再闹，但这件事我又觉得你最好不要让宋行长知道，她要是知道你违规操作，对你印象会大打折扣，哎，都是有利有弊，你自己考虑权衡吧！”
周亦安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反复转着孙国良的话。找宋行长，是最后的底牌，但他不想找她。不是因为怕她失望，而是因为——他不想每一次出问题都靠她解决。陈国栋的保险单是她介绍的，营业主管的位置是她安排的，赵燕的调离也是她操作的，他已经欠她太多了。
这一次，他想自己解决。
可是，怎么解决？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的心情一样。
“周主管。”
他回过头，看见陆映菲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又上来了？”他问。
“我不放心你。”陆映菲走上楼梯，在他面前站定，“周亦安，你是不是因为昨天中午的事？”
周亦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伟超那个人的嘴，能藏住什么？”陆映菲冷笑了一声，“他昨天下午就在行里到处说了，说你要他冒充客户签字，说他录音了，说要让你当不成主管。你以为这种事能瞒住谁？”
周亦安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周亦安，你千万别找宋行长。”陆映菲的声音压得很低，“李伟超就是在等你去找宋行长。你一旦找了，他就更有话说——‘周亦安靠关系上位，出了事就找后台’，到时候你更被动。”
周亦安看着她，心里有些意外。她居然替他想得这么周全。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问。
陆映菲想了想：“李伟超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碎。他得意了就藏不住话。你让他再多说几句，说不定自己就把真相说出来了。”
“什么意思？”
“套他的话。”陆映菲说，“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他聊聊，把录音打开。他不是喜欢录音吗？你也录他一次。”
周亦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中午，陆映菲拉着罗兰去食堂吃饭了。罗兰叫了周亦安一声，他说不饿，让她们先走。
现金区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他和李伟超。
李伟超正在整理传票，看见周亦安还坐在工位上，笑了一声：“周主管，不去吃饭？”
“不饿。”周亦安站起来，走到李伟超的柜台前，“李伟超，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李伟超抬起头，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全是警惕。
“聊聊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有什么好聊的？”李伟超靠在椅背上，“该说的我都跟孙行长说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去找孙行长。”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周亦安看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伟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我想怎么样？周主管，你这话问得不对。”他站起来，走到周亦安面前，压低声音，“应该问你自己，你想怎么样。你一个农村来的小柜员，凭什么当主管？凭什么做一千多万的保险大单？凭什么让陆映菲对你另眼相看？”
周亦安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周亦安，这个支行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李伟超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得意得太早了。你以为有孙行长罩着就万事大吉了？我叔叔说了，这件事就算闹到省分行，他也不怕。”
“所以你承认了？”周亦安看着他，“你承认你是故意的？”
李伟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我承认什么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让我冒充客户签字，我有录音为证。其他的，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转身要走，周亦安叫住了他。
“李伟超，你真的觉得这样有用吗？”
李伟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就算我当不成主管，你也当不上。”周亦安说，“孙行长不会让你当，陆映菲不会服你，罗兰也不会。你费了这么大劲，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李伟超转过身，盯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
“我得不得到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得不到。”
他走了。周亦安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下午，周亦安正在处理手头的工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宋行长的微信。
宋行长：“听说你们支行出了点事？”
周亦安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的？孙国良说的？还是李靖江已经上报了？
他回复：“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宋姐您知道了？”
宋行长：“李靖江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指使柜员伪造客户签字。”
周亦安盯着这行字，手指僵住了。李靖江真的上报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宋姐，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是李伟超先提出来的，我一时糊涂……”
宋行长：“你糊涂？你当主管才几天就糊涂？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亦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宋行长：“你现在在哪？”
周亦安：“在支行。”
宋行长：“下班别走，我去找你。”
周亦安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
下班后，陆映菲和罗兰先走了。李伟超也走了，临走时看了周亦安一眼，嘴角挂着笑。现金区里只剩下周亦安一个人。他坐在工位上，等着宋行长。
六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我在支行门口，你出来。”
周亦安关了电脑，锁好抽屉，走出现金区。支行门口，那辆红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宋行长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宋行长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宋姐……”
“先别说话。”她发动了车，驶入主路。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上次那家会所的门口。宋行长没有说话，下了车，径直往里走。周亦安跟在她后面。
还是上次那个包间。宋行长坐下来，服务员进来倒茶，她摆了摆手，让人出去了。
“说吧。”她看着周亦安，“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周亦安深吸一口气，把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客户漏签字、李伟超说联系不上、让他想办法、提出代签、说“出了事我担着”、他犹豫之后说了“那你就签吧”。然后今天早上调监控发现坏了、给客户打电话说李伟超已经通知他不用补签了、李伟超在行里到处宣扬、孙国良找他谈话说主管位置可能保不住。
宋行长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你说监控坏了？”
“对，昨天下午坏的。保安老刘说李伟超去查过监控。”
“客户那边呢？”
“客户说李伟超给他打过电话，说不用补签了。”
宋行长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亦安，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
周亦安低下头：“我不该让他代签。”
“这是其一。”宋行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最大的错，是没看透李伟超这个人。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你没看出来吗？”
周亦安没有说话。
“客户漏签字——这种事情每个柜员都会遇到。正常流程是什么？联系客户补签，或者做特殊处理。李伟超干了四年柜员，他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做？因为他要的就是你来拿主意。”
周亦安抬起头，看着她。
“他提出代签，你不同意，他就说‘出了事我担着’。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降低你的防备。等你说了‘那你就签吧’，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周亦安攥紧了拳头。
“宋姐，那我现在怎么办？”
宋行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我来处理。”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动脑子，再动嘴。”她的语气不像是在批评，更像是在教导，“你是主管了，不是柜员。柜员出错，主管兜着；主管出错，谁兜着？”
周亦安点了点头。
宋行长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经理，是我。”
电话那头是李靖江。隔着听筒，周亦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宋行长的表情和语气里，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临江支行主管那件事，我听说了。”宋行长的声音很冷，“但我了解的情况，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没有偏袒任何人。”宋行长的语气更冷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侄子李伟超，在支行干了四年，业务能力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周亦安刚当上主管，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这不是你小题大做的理由。”
又是一阵沉默。
“这件事到此为止。”宋行长说，“我会让孙国良在支行内部处理，不上报。你那边也不要再闹了。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亦安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宋姐，谢谢您。”
“不用谢我。”宋行长看着他，“你是我推荐上位的，你出了事，我也脸上无光。”
周亦安低下头。
“但你要记住，”宋行长的声音轻了一些，“这种事只有一次。下次再犯，我不会再管。”
“我记住了。”周亦安说。
宋行长站起来，拿起包：“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会所，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宋行长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周亦安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她后面。
她拉开红色保时捷的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车。”
周亦安快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