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猫叫像根无形的线，在夜色里扯了一下，又倏地断了。
林卫东贴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成了细丝。
胡同尽头，叼着烟卷那人影转头的动作很慢，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慵懒的弧线。
火星明明灭灭，映出半张侧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削，鼻梁上那个小小的凹坑在光影下格外清晰。
药店后巷那个瘦高个。
林卫东脑子里像过电一样，瞬间把所有碎片拼了起来：尖下巴、铁锈味、右脚略重的步态。
全对上了。
这孙子不是撤了，是换了个地方蹲他。
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墙皮粗糙的颗粒硌着工装布料，细微的摩擦感沿着脊椎爬上来。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砸得很沉，但没乱。
他甚至能分出一丝注意力，去捕捉空气里飘过来的烟味——还是那种劣质呛人的烟丝，混着一股子汗馊和铁锈的尾调。
瘦高个没立刻走过来。
他站在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上，歪着头，耳朵似乎朝这边侧了侧，像是在分辨什么声音。
烟卷叼在嘴角，火星随着他呼吸明暗闪烁。
林卫东没动。
他把自己缩进杂物堆和墙角的夹缝里，那里堆着几捆不知道谁家扔的破席子、烂竹筐，还有半截断了的石磨盘，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和枯叶。
他连脚尖都往里收了收，确保自己完全陷进那片浓稠的黑暗。
时间被拉长了。
远处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瘦高个终于动了。
他没往这边走，反而转过身，朝着胡同的另一头，慢悠悠晃了过去。
脚步声拖着地，解放鞋底蹭着土路，发出“沙沙”的、不紧不慢的响动。
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林卫东没立刻出来。
他在黑暗里又等了足足两分钟，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连回音都听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尘土和腐叶的味道。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粗糙的草纸。
刚才紧张时没注意，现在指腹能清晰感觉到纸张那种粗粝、带着毛刺的质感，像摸过干枯的树皮。
纸边有点扎手。
他借着极远处屋顶反射过来的一点点微光，把草纸凑到眼前。
看不清字，只能勉强辨认出纸张折叠的纹路，还有上面隐约透出的、像是用某种尖锐硬物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线条痕迹。
不是毛笔写的，更像用树枝或者铁钉一类的东西硬刻上去的。
他把草纸小心折好，塞进工装内衬最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纸张的边缘蹭过皮肤，带来一种异物存在的明确触感。
然后，他像一只从冬眠洞穴里探出头的老鼠，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从杂物堆的缝隙里挪了出来。
先探出半个肩膀，停顿，侧耳听。
再挪出整个身子，蹲下，背靠着墙，视线扫过胡同的每一个角落。
确认安全。
他这才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
动作很轻，但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还是有点刺耳。
他皱了皱眉，停下动作。
不能原路返回。
瘦高个虽然往反方向走了，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放的烟幕弹？
这帮人能在东晓市“钓鱼”，能摸到他打听山货的动静，还能在他刚离开清源茶馆没多久就出现在附近……说明这片区域，很可能已经布了眼线。
林卫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附近的地形图。
这条胡同往东，能通到护城河边的土路；往西，是片乱七八糟的棚户区，巷子窄得像肠子，岔路多，但地形复杂，容易躲，也容易被堵。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翻墙。
目标是不远处那户人家的后墙。
墙头不高，砖块有些风化，缝隙里长着枯草。
他助跑了两步，脚在墙根一蹬，手就攀住了墙沿。
砖面冰冷粗糙，边缘有些碎渣，硌得掌心生疼。
他腰腹发力，把自己拉上去，动作算不上多利落，但足够快，没发出太大的响动。
墙那头是个堆满杂物的后院，黑漆漆的，只隐约看见几口破缸和一堆柴禾的影子。
他跳下去，落地时屈膝缓冲，脚底踩到了一块碎瓦，“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脆。
他立刻僵住，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是被惊动的。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静。
他松了口气，猫着腰，贴着墙根，迅速穿过这个陌生的院子，又从另一侧翻了出去。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身上那件半旧工装已经被汗浸湿了内衬，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夜风吹过，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的路，他专挑最黑、最窄、最偏僻的巷子走。
有时甚至直接从两户人家后院墙根的夹缝里挤过去，肩膀蹭着两边粗糙的砖墙，带走一片灰土。
鼻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味道：煤灰、烂菜叶、公厕的氨水、潮湿的泥土，还有偶尔飘来的、不知道谁家炖肉的残香——那味道勾得他胃里空落落地一抽。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每次拐弯前，他都会先停在阴影里，等上几秒，听听动静，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光影或者脚步声。
像只被迫在人类城市里穿行的野猫，警惕着每一处可能潜伏的危险。
就这么绕了大半个时辰，当他终于看到四合院那熟悉的、黑黢黢的轮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似的灰蓝色。
鸡还没叫。
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到自己屋后的小夹道，还是从老地方翻墙进去。
动作比出来时更轻，几乎是滑进去的，连墙头的枯草都没怎么晃动。
屋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黑，冷，静。
他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这才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腿肚子有点发软。
不是累，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
他没点灯，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了鞋，和衣躺下。
草垫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胸口贴身口袋里，那张草纸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
粗糙的边角隔着布料，一下一下，若有若无地刮着皮肤。
“下月初三，丑时，后海边，第三棵歪脖子柳树，有人摆渡。只认纸，不认人。”
看门人沙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混着清源茶馆门口那股子陈腐的灰尘味，还有门缝后透出来的、冰冷的审视目光。
初三……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手指在粗糙的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农历。
穿越过来这些日子，他早就把公历农历倒腾明白了。
初一、初二……距离下月初三，还有差不多十天。
十天。
时间不算宽裕，但也足够做点准备了。
“摆渡”……这词用得有意思。
不是“交易”，不是“见面”，是“摆渡”。
听着像是把你从这边，送到那边。
那边是哪儿？
黑市真正的核心？
还是……别的什么更麻烦的地方？
“只认纸，不认人。”这话说得更绝。
意味着这张粗糙的、带着毛刺的草纸，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丢了，就再也进不去。
或者，别人拿着这纸，也能进去。
林卫东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伸进怀里，又把那张草纸摸了出来。
这次他没看，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纸张的表面。
那种粗粝感越发清晰，像是能磨破皮肤。
这纸本身，恐怕也是门道。
材质、手感、上面的刻痕……甚至可能还有某种特殊的气味或者标记，是那边认“纸”的关键。
他想起看门人接过他的引香粉布包时，似乎停顿了片刻，不只是在闻味道，更像是在检查布包的材质或者别的什么。
当时光线太暗，他看不清细节。
但现在回想，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停顿，都可能是线索。
他把草纸重新塞回去，双手枕在脑后。
窗户外面的天色，又亮了一点点。
那层灰蓝色开始泛白，像稀释了的牛奶。
胡同里传来了第一声模糊的咳嗽，是哪家的老人醒了。
接着是开门声，泼水声，还有妇人压低嗓音催促孩子起床的唠叨。
市井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漫上来，逐渐充满了这个刚刚苏醒的清晨。
但林卫东耳朵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声音——那三下、停顿、再两下的敲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的回响；看门人低沉沙哑的嗓音；草纸被递出来时，手指擦过门板的细微摩擦音；还有……胡同里，瘦高个解放鞋底蹭着土路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底那点疲惫已经压了下去，重新变得清明。
他坐起身，开始脱身上那件沾满灰尘和夜露的工装。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扣子都解得仔细。
衣服脱下来，他团了团，塞进床底下那个装旧物的破木箱最里面，上面又压了几件别的衣服。
然后他舀了瓢凉水，仔细洗了脸，把脸上、手上可能沾到的灶灰和尘土都搓洗干净。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更集中了些。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院里的动静也大了起来。
贾张氏尖着嗓子骂贾东旭懒骨头不起床的声音，秦淮茹在院里水龙头边洗衣服的哗啦声，还有傻柱那破锣嗓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一切都恢复了日常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些阴影里的试探、警告、交易和追踪，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胸口贴身口袋里那张粗糙的草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林卫东换上干净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脸上已经挂起了平日里那种见谁都带三分笑的表情。
“哟，卫东起这么早？”易中海正背着手在院里溜达，看见他，停住脚步，脸上是那种惯常的、长辈式的关切笑容，眼神却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一大爷早。”林卫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快，“昨儿后半夜醒了，琢磨新菜谱，没睡踏实，干脆早起去趟菜站，看看今儿有什么新鲜货。”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易中海点点头，语气语重心长，“咱院里就数你有出息，可别把身子累垮了。”
“您说的是，我注意着呢。”林卫东应着，脚下没停，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就往院外走。
经过中院时，眼角余光瞥见秦淮茹正端着盆脏水出来倒。
她看见林卫东，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林卫东已经笑着朝她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径直过去了。
那笑容标准得无懈可击，但眼神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林卫东消失在月亮门外的背影，手里端着的那盆水，微微晃了一下。
林卫东骑上车，吱吱呀呀地出了胡同。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昨夜残留在骨头缝里的寒意。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阳光照不进去的。
比如那张藏在胸口、粗粝得像砂纸一样的草纸。
比如十天后，丑时，后海边，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摆渡人”。
车子碾过路上的碎石，颠簸了一下。
他握紧车把，指节微微用力。
他得在这十天里，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