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骑着车拐出南锣鼓巷，还没蹬出两百米，就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鼓囊囊文件袋的中年男人。
男人额头上沁着汗珠，看见林卫东，眼睛一亮，几乎是蹿着从树荫底下蹦了出来，一只脚都踩到自行车前轮辐条边上了，才“哎哟”一声收住步子。
“林卫东同志！”
林卫东捏闸，单脚支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面生，但看这身打扮和气场，像街道或者哪个单位里坐办公室的。
他稳住车把，没下车：“您哪位？”
“我，王德发，街道办事处干事。”王德发抹了把额头的汗，动作有点急，中山装袖口蹭到额头，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印子。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压得有点皱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到林卫东面前。
烟卷的纸皮有点发潮，捏着有点软。
林卫东没接。
王德发自己也没点，就那么捏着烟，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火柴盒，摸了个空，才讪讪地停住。
他脸上堆起的笑容，像糊墙的石灰没拌匀，干巴巴地裂开几条纹路，底下透出的全是愁：“卫东同志，我专门在这儿等你。你昨天在外宾那儿露的那一手，我们街道上都听说了！好家伙，给咱们中国人长脸！”
林卫东不置可否，只看着王德发的眼睛。
这人眼神里的焦躁，快从镜片后面溢出来了。
果然，王德发夸了两句就憋不住了，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彻底垮下去，变成实实在在的愁眉苦脸：“但是现在有个难事，我这儿……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他指了指自己左边嘴角，那儿确实有个新冒出来的小水泡，红红亮亮的。
“您说。”林卫东语气平淡。
“是这么回事，”王德发把烟卷塞回烟盒，动作带着一股烦躁，烟盒被他攥得咯吱响，“东直门大街，靠东头那家试点的小酒馆，你知道吧？就原来贺家那两间门脸儿，去年响应号召，第一批搞的公私合营试点。”
林卫东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东直门那一片，确实有个小酒馆，门脸不大，以前路过时见过，生意好像一直半死不活。
他点点头：“有点印象。”
“快撑不下去了！”王德发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子焦心，“一个月了，流水还没隔壁卖包子的一天多！原店主贺永强，那是个倔驴脾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公方派去的那个代表，姓孙，也是个直筒子，认死理。俩人天天吵，为了一勺子盐、一捧米、该进什么酒、菜价定几分钱，能从开门吵到打烊。客人进去，不是看俩人红脖子粗脸地掰扯，就是看柜台上积了灰、酒坛子空一半、菜单子上就那老三样——花生米、拍黄瓜、炒白菜帮子，油星子都见不着几滴！这谁还来？”
他说得急，唾沫星子都溅出来几点，赶紧用袖子抹了抹嘴：“街道里开了几次会了，想撤了这试点吧，影响不好，上面也不答应；想换人吧，一时半会儿哪去找合适的？公方的人好找，有手艺、懂经营、还能服众的私方代表，打着灯笼都难找！”
王德发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像钩子一样，紧紧钩在林卫东脸上：“昨儿个听说你的事，我脑子里‘叮’一下，就亮了。卫东同志，你的手艺，那可是丰泽园盖章认证的！连外国人都竖大拇指！又有想法，年轻，脑子活络。我就琢磨着，这酒馆的烂摊子，别人接不住，你……或许能行。”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上那股子陈旧的烟味和办公室里的纸张味混在一起，扑到林卫东鼻尖：“只要你肯接，街道给你最大的自主权！人事、采买、定价、经营模式，只要不违反原则，你说了算！这算是咱们街道，乃至区里，公私合营的一个新试点，新模式！搞好了，那是给新社会、给咱们街道集体事业争光添彩的大事！对你个人……”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意味深长，“那也是条实实在在的路子，比在丰泽园守着个灶头，天地要宽得多。”
林卫东没立刻说话。
他单脚支着车，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冰凉的车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套粗糙的橡胶纹路。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几片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擦过他的肩膀，落在自行车前轮边上。
王德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坎上。
独立经营的场所。
自主采买的渠道。
试点，新模式。
这不仅仅是多一个挣钱的铺面，这几乎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他被困在丰泽园后厨和四合院那方寸天地之间的枷锁的钥匙。
有了自己的地盘，哪怕再小，就能自己决定用什么料，做什么菜，接触什么样的客人，建立什么样的关系网。
不用再看钱大钧那种人的脸色，不用再天天防着院里那些惦记着他锅里那点油水的眼睛。
“酒馆位置，具体在哪儿？门脸多大？后厨几个人？前面跑堂的有几个？现在账上还剩下多少钱？除了和公方代表不对付，具体问题出在哪儿？”林卫东开口，语速不快，但问题一个接一个，精准得像手术刀，直接切向要害，“是酒水不行，还是饭菜太次？客人主要是哪些人？周围的竞争对手是谁？最近的供销社、菜市场在哪个方位？”
王德发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期待的光芒“噌”地更亮了。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手忙脚乱地打开腋下夹着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又掏出一支快没水的钢笔，拧开笔帽，就着文件袋的硬壳当垫板：“你等等，我记一下……你问得太细了，好！这样好！就怕不问！”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就着林卫东的问题，一条条掰着手指头说：“位置就在东直门大街把东头，路南，两间门脸，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后面带个小院，能堆点东西，有口井。后厨原来就贺永强自己兼着，带个半大小子打杂。前面……原来是他婆娘招呼，现在吵翻了，婆娘回娘家了，就剩个眼神不太好的老头看柜台。账……”他苦笑，“账面上还剩三块五毛二，外头还欠着粮站十五斤棒子面钱。”
“问题？”王德发叹了口气，“哪哪都是问题！酒是从二道贩子那儿进的散装酒，兑了水都嫌辣嗓子。饭菜……唉，贺永强那手艺，糊弄自己肚子都够呛，白菜帮子能炒成黑炭，花生米十回有八回是糊的。客人嘛，以前还有些老主顾，现在也跑光了。周围？斜对面有家公私合营的饭馆，招牌硬；隔壁是卖烧饼的，早上人挤人，中午晚上就冷清。供销社得走两条街，最近的菜市场在东直门桥底下，天不亮就得去抢。”
林卫东听着，脑子里那张关于小酒馆的图景，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但也从“可能有机会”变成了“确实是个烂摊子”。
他没急着表态，又问：“公方代表什么来路？具体因为什么吵？”
“孙德标，以前在区副食品公司当保管员，人老实，就是太认死理，不懂变通，看账本看得比命重。”王德发摇头，“贺永强嫌他卡着采买钱，这也不让买，那也不让进，说超出预算。孙德标嫌贺永强浪费，炒个白菜放那么多油，说他是败家子。俩人拧着劲儿呢。”
林卫东沉默了几秒钟。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王干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事儿，我得想想，也得亲眼去看看。光听你说，心里没底。”
“应该的！应该的！”王德发忙不迭点头，脸上愁容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希望的急切，“你随时去看！我下午……不，明天！明天我陪你去！咱们实地考察！”
“不用。”林卫东打断他，脚下一蹬，自行车往前滑了半步，“我自己先转转。看明白了，再给您回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脚上一用力，车轮转动，载着他汇入了清晨逐渐喧闹起来的车流和人流中。
王德发站在原地，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捏着那份薄薄的文件，长长舒了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才觉得后背的衬衫都让汗给洇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想起什么，脸上刚松快点的表情又绷紧了，低声嘀咕：“可千万别让老易他们给搅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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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林卫东骑车离开胡同口的同时，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溜达到了街道办事处的后门。
他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温和又恰到好处的笑容，跟门房老刘头打了个招呼，递过去两根“大生产”烟卷，聊了几句天气，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老刘，王干事在吗？有点事想跟他聊聊，关于咱们街道集体事业的。”
老刘头接了烟，别在耳朵上，眯着眼：“刚出去，说是去南锣鼓巷那边找人了。易师傅您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易中海笑得越发和煦，“就是听说咱们街道那个小酒馆试点，最近遇到点困难？我这心里啊，一直惦记着。咱们院里的年轻人，贾东旭，你知道吧？踏实，肯干，手脚也麻利，打小就在院里帮厨，有基础。我就想着，能不能跟王干事推荐推荐，让东旭去那里锻炼锻炼？也算给街道解决点实际困难，给年轻人一个进步的机会。”
他说着，从背后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轻轻放在门房的窗台上：“自家做的一点枣糕，不值什么，给王干事尝尝。”
老刘头瞥了眼那纸包，没动，只含糊地“唔”了一声：“王干事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易中海又客气了两句，这才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踱步走了。
背影看着从容，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不少。
下午，王德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办公室，刚坐下，老刘头就晃悠进来，指了指窗台上那包东西，把易中海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王德发看着那包枣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当然认识易中海，四合院的一大爷，街道里的“积极分子”，热心，但也……太“热心”了点。
贾东旭？
那小子他也有印象，游手好闲，在街道挂着的待业青年名单里排前几号。
让他去管酒馆？
那不成火上浇油了？
王德发没动那包枣糕，只对老刘头摆摆手：“知道了。这事儿……得综合考虑。你先放那儿吧。”
等老刘头出去，王德发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易中海这手伸得够快，消息也够灵通。
他推荐贾东旭，打的什么主意，王德发心里门儿清。
他拿起钢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线条，又重重地写了个“林”字，在下面打了个圈。
希望那小子，别让他失望。
易中海回到院里，没回自己屋，直接拐进了贾家。
贾张氏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眯着眼纳鞋底，针线拉得“嗤啦嗤啦”响。
贾东旭歪在炕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炕席边。
“一大爷？”贾张氏看见易中海，眼睛一亮，针都忘了继续纳。
易中海把门带上，走到炕沿边坐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压得低低的：“事儿，我跟王干事提了。”
“提了？”贾张氏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凑近了，眼里冒出光，“他怎么说？”
贾东旭也支棱起半个身子，眼神里半是茫然半是期待。
“王干事说，会综合考虑。”易中海端起贾张氏递过来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不过，这事儿，不是咱们一家惦记。”
贾张氏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啥意思？还有别人？”
易中海放下茶缸，缸底磕在炕桌上，“铛”一声轻响：“林卫东。”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没什么情绪，却让贾张氏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他？！”贾张氏声音尖了起来，随即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低语，“他一个厨子，好好在丰泽园烧他的火得了！瞎掺和什么！”
“丰泽园转正了，灶头。”易中海提醒她，语气依旧平稳，“昨儿个立了功，今天新车都骑上了。王干事专门去胡同口等他，你说为了什么？”
贾张氏不说话了，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针线活彻底停了，手指死死捏着那根纳鞋底的大针。
贾东旭则塌下了肩膀，嘟囔道：“那……那还去个屁。有他在，能轮得到我？”
“没出息！”贾张氏猛地转头，手里的针差点戳到贾东旭脸上，“他林卫东是能长出三头六臂？你怕什么？明天！明天你就去街道，找王干事！好好表现！背好的那些口号呢？都记熟了没？”
贾东旭被她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记……记是记了……妈，我真不想去那小酒馆，听着就没什么油水，还得干活……”
“油水？”贾张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指头戳着贾东旭的脑门，一下比一下重，“你懂个屁！那是公家的地方！是铁饭碗！有了工作，有了地方，以后手指头缝里漏点，还不够家里吃的？你看看人家林卫东！你再看看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易中海看着这母子俩，没说话，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透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放下茶缸，站起身：“话我带到了。东旭，机会得自己挣。明天机灵点。我回了。”
他走出贾家屋子，反手带上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里面传来贾张氏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低骂和贾东旭不情不愿的嘟囔。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中院的月光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薄云遮着，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没立刻回屋，而是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贾家屋里的灯熄了，才慢悠悠地踱回自己那间正房。
林卫东请了半天假。
他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只跟廖经理说“有点私事”。
早上八点多，他骑着那辆新“飞鸽”，到了东直门大街。
他没直奔那家小酒馆，而是在街对面，找了个卖大碗茶的老茶馆，花二分钱要了碗最便宜的高沫，拣了个靠窗、正好能斜斜看见酒馆门口的位子坐下。
茶叶梗子混着碎末，在粗瓷碗里沉沉浮浮，水是温的，喝进嘴里一股子陈年的涩味。
林卫东不在乎，端着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
酒馆的门脸确实寒酸，灰扑扑的木门，上半截糊着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呼啦作响。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漆皮斑驳，勉强能认出“贺记酒馆”四个字，底下用红漆歪歪扭扭刷着“公私合营试点”几个小字，红漆都褪色发白了。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从早上八点半到中午十一点，林卫东数了数，进那扇门的人，总共五个。
第一个是穿着旧棉袄、佝偻着背的老头，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半天，才慢吞吞挪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手里空着，一边走一边摇头。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一起进去的，两个穿着工装、像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进去大概五分钟，也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中一个还抬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好的味道。
第四个是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都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第五个……林卫东眼神凝了凝。
是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夹着个公文包，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这次时间稍长，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锁，一边走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在上面快速记着什么。
而隔壁卖烧饼的铺子，早上排队的队伍就没断过，油香混着芝麻香，隔条街都能闻到。
斜对面那家公私合营的饭馆，虽然没排队，但也是进进出出，穿着白围裙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的身影，透过玻璃窗隐约可见。
十一点半左右，酒馆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彻底推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慢吞吞地挪出来，手里拎着个破木牌，挂在了门边的钉子上。
木牌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字：“供应”。
字写得歪歪扭扭，没精打采。
老头挂好牌子，又慢吞吞地挪了回去，门没关严，留下一条巴掌宽的缝。
林卫东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温吞苦涩的茶根倒进嘴里，舌尖品了品那点挥之不去的涩味，然后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两分钱，压在碗底。
他站起身，没再看对面那家死气沉沉的酒馆，径直走向自己停在茶馆外的自行车。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腿跨上车座，脚下一蹬。
车轮转动起来，朝着丰泽园的方向驶去。
风从耳边掠过，吹散了身上沾染的茶棚里的烟火气和隐约的酒糟酸味。
他脑子里那幅关于小酒馆的图景，已经不再是王德发描述的模糊概念，也不是刚才观察到的冰冷数据。
那是一个具体的、濒死的、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甘的摊子。
破败的门脸。
寥落的客流。
糟糕的酒水饭菜。
拧巴的人际关系。
以及……对面茶馆里，他坐了一上午，看到隔壁烧饼铺排队的人群，斜对面饭馆进出的人流，和这家酒馆门可罗雀的惨淡之间，那道泾渭分明的、刺眼的界限。
车轮碾过路面，沙沙作响。
林卫东捏着车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掌心下的橡胶纹路，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
他没回四合院，也没直接去找王德发。
而是拐了个弯，朝着记忆中离东直门不远、但不在主干道上的一条小街骑去。
那里有个自发形成的鸽子市，偶尔能淘换到一些国营商店里见不到的东西。
他想去看看，除了供销社和菜市场，还能从哪里，用什么样的价钱，弄到一些不太一样、但或许能救活那个摊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