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那张枯瘦、刻薄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瓦盆，盆里黑乎乎的泔水晃晃悠悠，几片烂菜叶挂在盆沿上。
她那双三角眼像淬了毒的针，先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刘海中那身崭新的干部蓝上，嘴角往下一撇。
“哎哟喂，我当是谁在这儿大呼小叫呢，”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铁片刮锅底，“原来是咱们新上任的‘二大爷’啊？”
她把“二”字咬得特别重，拖得老长。
刘海中眉头一拧，肚子下意识往前挺了挺，把那本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像圣旨似的捧在胸前：“贾家嫂子，你没听见我刚才宣布的规矩？全院都听着呢！”
“听见了，怎么没听见？”贾张氏端着盆，往前跨了两步，一双小脚迈得倒是挺稳，“不就是倒个刷锅水么，咋啦？院子是大家伙的院子，又不是你刘海中的私人花园！”
她说着，端着盆就往院墙角那棵老槐树底下走——那儿有个浅浅的土坑，平时院里谁家有点汤汤水水，都习惯往那儿一泼，日子久了，那块地黑乎乎的，夏天苍蝇嗡嗡飞，味儿也冲。
“站住！”刘海中嗓门提了起来，胖脸上肌肉都绷紧了，“我刚说啥了？禁止在公共区域倾倒剩饭剩菜！你耳朵塞驴毛了？”
他几步冲过去，横在贾张氏和老槐树中间，手指头差点戳到贾张氏鼻尖上：“给我端回去！倒你们家自己茅房里！这是新规矩，从今天起，必须执行！”
贾张氏脚步一顿，盆里的泔水晃了晃，几滴黑水溅出来，落在她自个儿的布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盯着刘海中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刘海中，”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股阴恻恻的味儿，“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街道让你管两天事，你就抖起来了？忘了去年你家老二偷厂里废铁被逮住，是谁在院里帮着说好话遮掩过去的？”
刘海中脸色一僵，脖子上的肉都哆嗦了一下。
“怎么着，现在当上二大爷了，翻脸不认人了？”贾张氏往前又凑了小半步，泔水盆几乎要蹭到刘海中那身新衣裳，“我们家孤儿寡母的，吃口饭都不容易，刷锅水倒哪儿碍着你什么事了？啊？”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住户，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在刘海中脸上打转。
刘海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少扯那些没用的！规矩就是规矩！你今天敢倒，我就敢罚！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不服，就上街道办说理去！”
他喊得声音都劈了，唾沫星子喷出来，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贾张氏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一弯腰，把手里那盆泔水，连同豁了口的破瓦盆，一起，“哐当”一声，直接撂在了地上！
瓦盆没碎，但盆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黑乎乎的泔水从豁口涌出来，顺着石板缝淌开，烂菜叶、发黄的米饭粒、还有几片可疑的碎骨头，摊了一地，一股酸嗖嗖的馊味立刻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贾张氏看也不看那摊污秽，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大腿一拍，嗓门扯得比刘海中还高，带着哭腔的嚎叫瞬间炸开了整个中院：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欺负人啊！没天理了啊！刘海中你个挨千刀的，当个破二大爷就了不起了？专门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们家东旭走得早，留下我们娘儿几个吃糠咽菜，现在连刷锅水都没地方倒了啊！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不活了啊——”
她一边嚎，一边两手拍着大腿，身子前后摇晃，眼泪说来就来，顺着那张枯瘦的脸往下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配上那摊还在扩散的泔水，整个画面有种荒诞又扎眼的戏剧感。
刘海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当二大爷第一天，憋了一肚子新官上任的威风，字斟句酌地想了半下午的“施政纲领”，笔记本都用牛皮纸包好了，就等着在院里一展拳脚，树立威信。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砸场子的，不是刺头傻柱，也不是阴阳怪气易中海，居然是贾张氏这么个滚刀肉，上来就给他表演了个现场撒泼打滚！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剧本不应该是他振臂一呼，众禽俯首，然后他再恩威并施，逐步掌控全院话语权吗？
怎么一上来就崩了？
“你……你起来！像什么样子！”刘海中指着坐在地上嚎哭的贾张氏，手指头都在抖，声音有点发虚，“我这是按规矩办事！你……你别耍无赖！”
“我耍无赖？我耍无赖？！”贾张氏猛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却瞪得溜圆，里面闪着怨毒的光，“刘海中！你摸着良心说！我们家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啊？你要这么整我们？不就是一盆刷锅水吗？你非要逼死我们娘几个才甘心？好啊！我今天就死给你看！我撞死在这儿！让大家伙都看看，你这个新二大爷，是怎么逼死人的！”
说着，她还真作势要往旁边那棵老槐树上撞，脑袋往前一顶一顶的，动作幅度夸张，但屁股还牢牢粘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又赶紧憋回去了。
刘海中的脸，已经从红转紫，又从紫转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四面八方都是眼睛，看着他这个新官怎么收场。
威信没立起来，先成了全院的笑话。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胖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愤怒和“秉公执法”的严肃表情，翻开手里那本簇新的笔记本，从胸前口袋里拔出那支英雄牌钢笔——这是他上个月刚买的，特意别在口袋上撑门面。
“贾张氏！”他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领导讲话的腔调，“你公然违反院里新规，在公共区域倾倒垃圾，破坏卫生，还撒泼耍赖，抗拒管理！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
他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笔，动作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记录”。
“根据规定，现在对你进行处罚！”刘海中抬起头，目光扫过院里渐渐聚拢过来的住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严，“罚款五毛钱！以儆效尤！明天一早，必须交到……”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点文绉绉的腔调：
“海忠兄，且慢。”
阎书斋从人群后面踱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面飘着几片劣质茶叶梗子。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眼镜，走到刘海中身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泔水和还在干嚎的贾张氏，然后转向刘海中，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海忠兄新官上任，雷厉风行，要立规矩，这是好事，大家伙儿都支持。”阎书斋先给戴了顶高帽，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罚款呢，也确实是必要手段。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刘海中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上，又扫过他胸前那枚闪闪发亮的、用别针别着的“代理管事”小铁牌。
“咱们院啊，公共设施确实年久失修，你看那院门，都快散架了，还有下水道，一到夏天就堵，臭气熏天。罚款这个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容易落人口实。”阎书斋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依我看啊，不如这样：罚，还是要罚的，不然规矩就成空话了。但这罚款呢，也别让贾家嫂子直接交给海忠兄你一个人，毕竟避嫌嘛。”
他顿了顿，抿了口搪瓷缸里的茶，咂摸了一下嘴里的苦味，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这罚款，就充作咱们院的‘公共基金’，由大家推举个信得过的人保管着，专款专用。以后院门坏了，下水道堵了，就用这笔钱修。既惩戒了违规的，又为院里办了实事，两全其美。海忠兄，你觉得呢？”
阎书斋说完，笑眯眯地看着刘海中，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等着看戏。
刘海中的脸，已经不是猪肝色了，而是变成了茄子皮那种紫里透黑。
他拿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一滴蓝黑色的墨水慢慢凝聚，要掉不掉。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罚款充公？
阎书斋保管？
那他刘海中折腾这一出，图个什么？
威信没立起来，钱还没捞着？
合着他费劲巴拉地立规矩、唱黑脸，最后好处全让阎老西这个精算盘摘了桃子？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阎书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站在“为集体好”的道德高地上，他要是反对，不就显得他刘海中想私吞罚款、中饱私囊吗？
一口老血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这时，地上一直干嚎的贾张氏，耳朵尖捕捉到了“罚款”两个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嚎得更凄厉了：
“罚款？！五毛钱？！刘海中！阎书斋！你们俩一唱一和，合起伙来抢钱啊！我们家都揭不开锅了！棒梗还病着！五毛钱那是我们的救命钱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黑心烂肺的玩意儿！不得好死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手指头轮流指着刘海中涨紫的脸和阎书斋笑眯眯的脸，唾沫星子混着眼泪乱飞。
院里看热闹的人更多了，连后院几家都听见动静，扒着月亮门往这边瞧。
秦淮茹就是这时候小跑着过来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有汗，看样子是从厂里刚下班回来。
她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拍大腿的婆婆，和地上那摊泔水，脸色唰地白了。
“妈！您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秦淮茹赶紧过去拉贾张氏，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地上凉，您身子骨本来就不好……”
贾张氏甩开她的手，嚎得更起劲：“我不起来！让他们罚！让他们抢！把我们家最后那点口粮都抢走好了！我不活了！”
秦淮茹拉不动婆婆，急得眼圈也红了，转身看向刘海中，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二大爷，二大爷您行行好，我婆婆她年纪大了，糊涂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家里确实困难，棒梗前几天发烧，抓药还欠着药铺钱呢……这泔水，我这就收拾，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您……您高抬贵手，这罚款……能不能……”
她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配合着那张清秀却憔悴的脸，确实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劲儿。
要是搁以前，院里不少男人看了她这模样，多少会心软几分，帮着说两句好话。
可现在，刘海中正在气头上，又被阎书斋将了一军，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看见秦淮茹这副模样，非但没心软，反而更烦躁了。
“不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规矩就是规矩！要是谁都来求情，这规矩还怎么执行？必须罚！”
秦淮茹身子晃了晃，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淌过脸颊，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再说话了。
月光门洞下，林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看戏般的淡笑。
他刚才一直没吭声，就看着这一出鸡飞狗跳，像看一出排练拙劣的活报剧。
此刻，见气氛僵住了，刘海中下不来台，阎书斋笑眯眯等着收网，贾张氏在地上撒泼打滚，秦淮茹在一旁默默垂泪……
他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他。
林卫东迎着那些目光，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视线先是扫过地上那摊泔水和贾张氏，又掠过脸色铁青的刘海中和笑眯眯的阎书斋，最后落在还在抹眼泪的秦淮茹身上。
“二大爷，”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凉意，“您这新规矩，立意是好的。”
刘海中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小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可光靠罚，治标不治本啊。”林卫东往前走了一小步，脚尖离那摊泔水还有一尺远，停住了，“您看，贾家婶子为啥非往院里倒泔水？还不是因为家里没下水，倒茅房得走老远，她腿脚又不利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海中，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要我说，二大爷您既然要管，那就管到底。不如这样，您牵头，用院里那笔‘公共基金’——哦，就是刚才三大爷说的那个——再让各家多少凑点，找街道申请一下，给贾家，不，给咱们全院，修个正经的下水管道，通到每家每户门口。一劳永逸，以后谁家都不用往外倒泔水了，您也不用天天盯着罚款，多省心？”
他这话一说出来，整个院子，死寂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噗嗤”一声，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稀稀拉拉的笑声、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哎哟，卫东这主意好！”
“就是！修下水道！一劳永逸！”
“刘二大爷，您不是要展示领导能力吗？这事儿办成了，那才是真本事！”
“对！我们支持！”
“二大爷，您牵头，我们跟着！”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戏谑、兴奋、看乐子的表情。
修下水道？
说得轻巧！
那得多少钱？
多少人工？
街道能批？
谁愿意真出钱出力？
但起哄嘛，谁不会？
反正最后头疼的又不是自己。
阎书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林卫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和警惕。
这小子，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火烧到他刚提议的“公共基金”上了？
还要他牵头修下水道？
刘海中更是眼前一黑，感觉血压噌噌往头顶窜。
修下水道？
他刘海中就是想在院里立个威，收点罚款，捞点小权小利，巩固一下自己二大爷的地位！
怎么被林卫东这小子几句话一带，就变成要牵头搞基建、解决全院老大难问题了？
这他妈是一个概念吗？
他哪有那个本事？街道能听他的？钱从哪儿来？工从哪儿出？
可看着周围一双双起哄、等着看他笑话的眼睛，再看看地上撒泼打滚的贾张氏，旁边抹眼泪的秦淮茹，还有阎书斋那张似笑非笑、等着捡便宜的脸……
一股邪火混合着被逼到绝路的羞愤，直冲脑门。
他不能退！
退了，今天这二大爷就算白当了！
以后在院里，更没人拿他当回事了！
刘海中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钢笔和笔记本，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然后，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憋出了一句话：
“好！修下水道的事……从长计议！但是，规矩，必须执行！从明天起！”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我！刘海中！亲自检查！挨家挨户检查！谁家卫生不合格，垃圾没按要求处理，我……我就上报街道！记在小本本上！一次警告，两次罚款，三次……三次就开全院大会批评！”
他吼完了，院子里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只是这次，声音里少了起哄，多了不满和嘀咕。
“挨家挨户检查？”
“还上报街道？”
“他刘海中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谁给他这么大权力？”
刘海中被这些目光和议论刺得浑身不自在，但他梗着脖子，硬挺着，目光凶狠地扫过众人，最后，像是要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明天一早！就从贾家开始查！有一处不合格，就按规矩办！”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转身，皮鞋跟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自己家走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皇，有些狼狈。
阎书斋看着刘海中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已经快渗完的泔水，再抬眼，目光落在林卫东脸上。
林卫东正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豁了口的破瓦盆，盆底还沾着些污渍。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盆沿，走到贾张氏面前，把盆往她脚边一放。
“贾家婶子，”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盆，拿好。地上这些，麻利点收拾了。二大爷明天一早可要来检查，您家这‘卫生’，可得好好捯饬捯饬。”
贾张氏不嚎了，也不拍大腿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林卫东，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上，表情有点呆，有点茫然，还有点没撒完泼的不甘。
秦淮茹赶紧蹲下身，想把婆婆扶起来。
林卫东没再看她们，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什么不存在的脏东西。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烬。
院子里，各家窗户透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空气里，晚饭的味道混合着刚才那摊泔水的酸馊气，还有煤烟味、尘土味，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林卫东双手插回裤兜，指尖碰到里面那包刚买的冰糖，硬硬的，有点硌手。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自己那两间耳房走去。
背后，传来贾张氏被秦淮茹搀扶起来时，那压低了的、带着怨毒的咒骂声，还有阎书斋慢悠悠喝茶、咂嘴的声音，以及邻居们散开时，那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议论。
“这下有好戏看了……”
“刘海中这回是真急眼了。”
“明天一早查卫生？啧，谁家还没点见不得人的旮旯？”
“等着吧，且闹呢。”
林卫东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的嘈杂和浑浊的气味，都隔绝在了外面。
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屋里简陋家具的轮廓。
他走到窗边那张掉漆的桌子前，从怀里掏出那包冰糖，放在桌上。
黄纸包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粗糙的质感。
然后，他慢慢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倒在搪瓷盆里。
手伸进冰凉的水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
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