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进院墙里，砸出满地的死寂。
所有人眼珠子都黏在那盘红烧肉上。
那块块均匀的肥肉颤巍巍裹着浓稠赤酱，油光锃亮，热气混着葱姜和焦糖的醇香钻出来，勾得人喉咙发紧，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
连最边角那块被酱油浸透的深褐色肉皮，都透着致命的诱惑力——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五花三层，瘦的紧实，肥的润透，搁在1950年这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头，简直跟金条差不多金贵。
“肉——！”
一声尖啸撕破了僵局。
贾张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蒲扇一扔就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三角眼里射出饿狼似的光，枯柴般的手指直戳向棒梗后脑勺：“愣着干啥！还不快端回来！那是咱们的肉！”
棒梗刚在泔水桶里泡过一遍，浑身还滴答着菜叶子汤，那股馊臭味混进红烧肉的香气里，格外上头。
但他那双黑豆眼早被肉占满了，脑子里只剩下奶奶那句“咱们的肉”，撒丫子就往前冲。
院里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咽了口唾沫。
棒梗的手指头离碗沿只剩三寸——
林卫东眼皮都没抬，左脚稳稳踩着车撑子，右脚脚尖却不动声色地往下一探，碾住了石桌下一块半露着的碎砖头。
脚尖轻轻一勾一送，砖头贴着地皮往前滚了小半尺，“啪”一声闷响，正正撞在棒梗左小腿迎面骨上。
那力度拿捏得极准，不会真伤到骨头，但足够让人失去平衡。
棒梗“哎哟”一声怪叫，身子往前一扑，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指尖离那碗边堪堪擦过，整个人就一头扎进了泔水桶——
“咣当！”
水花四溅，烂菜叶子、鱼鳞、米汤糊了他满头满脸，额头上还顶着半片泡发的酸黄瓜。
“我的大孙子哎——！”贾张氏拍着大腿，嚎得跟杀猪似的，冲过去把棒梗从桶里拔出来，扭头对着林卫东就喷唾沫星子，“你个小畜生故意的！大家伙都看见了吧！他拿肉逗孩子，还使绊子！天杀的没良心玩意儿！”
林卫东这才慢悠悠地把自行车停稳，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刚才踢砖头那一下是别人干的。
他抬眼看向正屋门口。
易中海果然出来了，背着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眉头拧成个疙瘩。
“卫东。”他开了口，声音压得沉，带着那种长辈训斥晚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邻里邻居住着，你怎么能用吃食引诱孩子？还让孩子摔成这样。棒梗年纪小，经不起这么吓。你这当哥的，不表示表示，说得过去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桌上那盘肉，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才接着说：“依我看，这盘肉，就当是给你贾家婶子赔个不是，给棒梗这孩子压压惊。长辈给晚辈的，天经地义。别让人笑话咱们院不懂规矩，没有尊卑。”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维持了他一大爷的“公道”脸面，又把肉划拉到了贾家名下，顺便还踩了林卫东一脚。
院里不少人听得直撇嘴，却没人敢吱声。
林卫东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那种听了个蹩脚笑话、觉得实在滑稽忍不住的笑。
他伸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牙签，在指间慢慢转着。
“易大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院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您这话有意思。肉是我买的，也是我做的。我想给谁吃，那是我的事儿。怎么，您一句话，就想把我的肉‘天经地义’地送人？”
易中海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邻里之间……”
“邻里之间，也得讲个理儿吧？”林卫东打断他，牙签在石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棒梗自个儿冲过来抢，摔了，怪我？贾婶儿撺掇孩子抢别人东西，这教法儿，易大爷您觉得对？要不咱们找街道王主任评评理？”
易中海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卫东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院里那些伸长了脖子的邻居，提高了音量：“刚才的话，我再说一遍。这盘肉，我不白给。想吃，行，按劳分配。”
他抬手，指向墙角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又划拉了一下沾着落叶和灰土的中院地面：“谁，今天把中院、连带通往后院的过道，都给我扫干净了。扫得我满意，这肉，端走。”
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像无形的钩子，钩住了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攥紧了拳头，眼神在扫帚和肉碗之间来回拉扯。
蠢吗？
为了一口肉去扫地？
可那是红烧肉啊！
油汪汪、颤巍巍的红烧肉！
家里过年都未必能沾上一口的硬菜！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几乎压抑不住的吞咽声。
何雨柱——傻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月亮门边上。
他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死死盯着那盘肉，鼻孔一张一翕，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那股混着酱油、糖、油脂和酒气的霸道香味全吸进肺里。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根抵在喉咙上的筷子，那股冰凉刺骨的触感，和眼前这个人笑眯眯说“再动，捅进去”时的眼神。
怕吗？
可这肉……这香味……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空瘪的胃里来回搅动。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贾家的窗户。
窗帘缝隙里，似乎有张白净的脸一晃而过。
是秦姐在看着呢吧？
傻柱脑子一热，那股子想要在秦淮茹面前表现“能干”、“有用”的劲儿，混着对肉的疯狂渴望，压过了昨晚残留的恐惧和理智。
他猛地往前一蹿，那速度跟他五大三粗的身板极不相称，两步就冲到墙角，一把捞起了那把秃毛扫帚。
“我……我扫！”
他嗓子干得发哑，吼出来却格外响亮，像是给自己壮胆。
满院子的人都惊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傻柱？
那个混不吝、只知道用拳头讲道理的傻柱？
为了口肉，真要去扫地？
傻柱脸涨得通红，他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易中海那震惊又失望的眼神。
他低着头，攥紧扫帚把，像跟地面有仇似的，抡圆了胳膊就开始划拉。
尘土被他扬得老高，呛得他自己都直咳嗽，动作笨拙又凶狠，但效率居然不低。
落叶、碎纸屑、煤灰，被他一股脑扫向院墙根。
贾张氏眼睁睁看着肉就要飞进傻柱那张臭嘴里，眼珠子都红了。
她也顾不上还在泔水桶边哭唧唧的棒梗，嗷一嗓子就扑了过去：“你个傻东西！他还真让你扫你就扫啊？你傻不傻！这院子该他自个儿扫！这是他的院子！”
她伸出鸡爪子似的手，就要去夺傻柱手里的扫帚。
林卫东眼角余光瞥见，脚下没动，右手却闪电般往旁边一伸，搭在一条靠在墙根的长条凳上。
【腕部爆发】的力道在指尖一凝，又瞬间释放。
那凳子像是被无形的手猛推了一把，“刺啦”一声贴着地面滑出，不偏不倚，正正横在了贾张氏往前冲的路径上。
贾张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傻柱和扫帚上，哪里料到脚下会突然冒出这么个玩意儿。
她冲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
“哎哟喂——！”
结结实实一个狗吃屎，脸朝下拍在硬邦邦的黄土地面上，门牙磕在一条凸起的砖缝上，当场就见了红。
她趴在地上，半天没喘上气，过了好几秒，才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哭：“我的牙！我的腰！没天理啦！杀人啦！街坊邻居你们看看啊！这小畜生要杀人灭口啊！”
她一边嚎，一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指望有人来扶她。
可院里的人，目光都黏在那盘红烧肉上，黏在傻柱挥舞的扫帚上，黏在林卫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就连平时跟她走得近的几个大妈，也都眼神躲闪，假装没看见。
扶她？
扶了，那肉还能有份吗？
贾张氏躺在地上，嚎着嚎着，声音就弱了下去，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呜咽，和满嘴的血腥味。
傻柱根本顾不上她。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把地扫干净，肉就是他的！
他扫得更起劲了，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尘土里，开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不多时，中院连带通往后院的过道，被他扫得露出了青灰色的地皮。
虽然角落还有些没扫干净，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傻柱拄着扫帚，喘着粗气，眼巴巴地看着林卫东。
林卫东这才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傻柱那张汗津津、涨得通红的脸。
“还行。”他吐出两个字。
傻柱心里一松，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伸手就要去端那盘肉。
林卫东却快他一步，右手两根手指夹着一双没用过的竹筷，“啪”一声，轻轻按在了碗沿上，止住了傻柱的动作。
傻柱的手僵在半空，不解地看向他。
“肉，是你的了。”林卫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耳朵里，“不过，拿肉之前，你得说句话。”
“什……什么话？”傻柱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说说，以前你在轧钢厂食堂，天天往贾家带饭盒，”林卫东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贾家紧闭的窗户，“是你自个儿乐意，犯贱，巴结人家。还是说，有人哄着你、骗着你、拿你当傻子使唤？”
话音落，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转向傻柱，又转向贾家那扇窗户。
傻柱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贾家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窗帘后面，有一道视线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那是秦姐。
他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秦淮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和往日里温言软语的“柱子，你真好”；另一边，是眼前这盘近在咫尺、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的红烧肉。
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是……是我自个儿……”傻柱的声音像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嘶哑难听，“是我自个儿……乐意给……给秦姐家带的……”
他终究没说出“犯贱”那两个字，但意思到了。
躲在窗帘后的秦淮茹，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甲盖都泛了白。
她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眼里那层水光瞬间碎成了冰碴子。
【叮！
检测到关键人物‘何雨柱’认知初步动摇，‘秦淮茹-吸血绑定关系’出现裂隙。】
【人心离散度+10%。】
【获得初级技能点补给包（内含技能点+1）。】
林卫东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他没再为难傻柱，松开了按在碗沿上的筷子。
傻柱如蒙大赦，一把将肉碗端起来，也不管烫不烫，伸手抓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囫囵塞进嘴里。
滚烫的油脂混着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瘦肉紧实，肥肉化开，那滋味……他“唔”地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哽咽的叹息，连嚼都顾不上嚼，几乎是吞了下去，然后才后知后觉地伸出舌头，去舔手指上残留的酱汁。
那模样，既狼狈，又餍足。
林卫东不再看他们，弯腰提起墙角剩下的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更沉的食材，转身往自家屋里走。
背后，是傻柱狼吞虎咽的吞咽声，是贾张氏躺在地上压低的呜咽，是棒梗抽抽搭搭的哭泣，是无数道盯着傻柱手里肉碗、又嫉妒又渴望的目光，还有窗户后面，那道冰冷刺骨、几乎要把他后背烧穿两个窟窿的视线。
他推开门，把食材放在桌上。
油纸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被清水养着的、鲜活脆嫩的两个猪肚尖，旁边是两片纹路清晰、肥瘦均匀的鸡脯肉。
脑子里，今天下午在丰泽园后厨，廖局长秘书送来的那份加急菜单，再次浮现出来。
“油爆双脆……”林卫东手指轻轻拂过猪肚尖那滑腻的表面，又碰了碰鸡脯肉紧致的纹理，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火候三秒，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这回，得试试新加的那点技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