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是被肩膀的酸麻硌醒的。
他睁开眼,客厅里还是黑的,窗外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手里还攥着那杯奶茶,杯壁早就凉透了,人靠在沙发上,姿势别扭得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小一号的盒子。
他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旧毯子,洗得发白,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是他阳台上那条。
陆仁坐起来,愣了两秒。次卧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翻东西。他走过去,看见肖叶正蹲在床边,往那个半旧的双肩包里塞东西。
「你干什么?」陆仁问。
肖叶头也没抬:「收拾东西。」
陆仁心里咯噔一下:「你要走?」
「嗯。」肖叶拉上拉链,站起身来,「昨晚楼下有人来过。」
陆仁皱起眉:「什么人?」
「找我的。」她顿了顿,「我打发走了。但他既然能找到这儿,明天就能带更多人过来。陆仁,这段时间谢谢你收留我——」
「你等会儿。」陆仁打断她,「你先跟我说清楚,什么人找你?昨晚几点来的?你什么时候下去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肖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凌晨两点。你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下楼,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她背起包,语气平淡,「陆仁,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只要记住,我在这儿会给你惹麻烦,我走了,你就安全了。」
陆仁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着包往玄关走。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话,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房租交到几号?」
肖叶脚步一顿:「……下个月。」
「那就住到下个月。」陆仁说,「房租都交了,人跑了,我去哪再找个冤大头合租?」
肖叶愣住了。她转过身,看见陆仁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你欠我钱别想跑」的表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肩包,又抬头看看他,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陆仁,你这个人,真的怪。」她把包往地上一放,又蹲下去拉开拉链,「行,那我不走了。不过先说好,以后楼下要是再来人,你别开门,别开窗,窗帘都给我拉上,听见没?」
「听见了。」陆仁说,「那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肖叶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一群不讲道理的人。」
「那你昨晚是怎么打发走他的?」
「跟他讲道理。」肖叶说,「讲了半分钟,他听懂了,就走了。」
陆仁想起那天晚上她下楼「劝架」的事,一时语塞。他总觉得她嘴里的「讲道理」,跟他理解的不是一回事。
上午九点,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饭。
早饭是肖叶点的外卖——粥、油条、茶叶蛋,满满一桌。她不会做饭,但点外卖的手艺出神入化,能把方圆三公里的早餐铺子一网打尽。
「你以前都住酒店?」陆仁问。
「嗯。」
「那你不点外卖的时候吃什么?」
「雇人做。」她说着,剥了个茶叶蛋,咬了一口,「或者不吃。」
「你就不怕饿死?」
「饿不死。」她咽下蛋,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命比较硬。」
陆仁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姑娘说起「命比较硬」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他总觉得,那四个字底下压着很多他没看见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肖叶,我问你个事,你别糊弄我。」
肖叶抬起眼:「嗯?」
「昨晚那个人,如果没被你打发走,你会怎么办?」
「打。」肖叶说,顿了一下,「打不过就跑。」
「那你跑了,他找不到你,会去哪儿?」
肖叶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陆仁没再追问。他把自己那份茶叶蛋推过去:「给你。多吃点,命硬的也得吃饭。」
肖叶看看他,又看看那个茶叶蛋,忽然弯了弯眼睛:「谢了。」
「以后要教我的,都趁早。」陆仁说。
「教你什么?」
「你昨晚不是说了吗,让我别开门别开窗。」陆仁说,「那万一我非得开门呢?总得学两招自保的吧。」
肖叶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那就教你三招,够你保命了。」
第一招,被抓手腕怎么挣脱。
「对方抓住你右手腕,你别往外拽,越拽越紧。」肖叶握住他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拇指方向一拧,同时身体下蹲——你看,就出来了。」
她演示了一遍,陆仁跟着做,第一次没做对,被她拎着手腕又教了一遍。她离他很近,身上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你耳朵怎么红了?」肖叶突然问。
「……热的。」陆仁面不改色,「你这房子不透气。」
「哦。」肖叶没拆穿他,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招,走夜路贴墙。」
「贴墙?」
「对。楼道、小巷,走的时候贴着墙根,离路中间远一点。这样不管是有人冲过来还是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你至少有反应时间。顺便——」她指了指墙角,「这种位置,一般都在监控盲区,别人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别人,但你能听到。」
陆仁认真记下:「还有呢?」
「第三招,记住逃生路线。」肖叶说,「你从这儿到楼顶,有几条路?到地下车库,几条路?到大门口,几条路?每一条路上有几个摄像头、几个拐角,你都要心里有数。」
陆仁:「……你这是让我背地图?」
「背熟了,才能活着。」肖叶说,「我小时候,就是把整座城都背下来了,才活到现在的。」
她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抄起桌上的油条咬了一口:「行了,三招教完了,你学费也没交,就当我送你搬家前的礼物吧。」
「谁要搬家了。」陆仁说。
「你迟早要搬的。」肖叶含含糊糊地说,「普通人,住在这种楼里,迟早要搬的。」
陆仁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肖叶叼着油条、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说的「小时候」,到底是多小的时候?
上午,陆仁难得休息,坐在电脑前改一个方案。肖叶闲着没事,霸占了客厅的电视,正对着屏幕上一部都市情感剧发呆。
「陆仁。」她忽然喊他。
「嗯?」
「这个女二号,为什么要害女一号?」她指着屏幕,一脸认真,「她们不是闺蜜吗?」
「因为她们喜欢同一个男的。」陆仁头也不抬。
「喜欢同一个男的就要害人?」肖叶难以理解,「我们那儿……我以前认识的人,喜欢同一个东西,都是各凭本事抢,抢不过就认。不会背后捅刀子。」
「你那叫黑社会。」陆仁说。
「我们那是规矩。」肖叶纠正他,「背后捅刀子的,在我们那儿活不过三天。」
陆仁:「……你们那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肖叶没接话。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这个男的好傻,女一号都暗示他三次了,他还不知道人家喜欢他。」
「……你看得还挺明白。」
「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我看人准。」肖叶说,「他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女一号就跟男二号跑了——你信不信?」
陆仁没说话。他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陆仁,你也没谈过恋爱吧?」肖叶忽然问。
「……你管我。」
「我就随便问问。」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你这种一看就没谈过的,跟我一样。」
「谁跟你一样了。」陆仁说。
「你耳朵又红了。」
「热的。」
下午,老周来了一趟。
他拎着一袋自己种的小白菜,说是楼下菜地收的,给陆仁尝个鲜。陆仁道了谢,接过来,老周却没急着走,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小陆,你那个室友,今天没出门?」
「在家呢。」陆仁说,「周叔,您找她有事?」
「没事,没事。」老周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小陆,我昨天听楼下的老张说,夜里有人在小区门口转悠,不像咱们这片的人。你晚上睡觉,窗户关严实点。」
陆仁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周叔。」
「还有——」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老物件了,戴着辟邪。我年轻的时候跑过船,在庙里求的,灵不灵不知道,图个安心。」
陆仁低头一看,是一枚旧玉坠,绳结都磨得发亮了。他刚要推辞,老周已经摆摆手,慢悠悠地下楼去了。
陆仁捏着那枚玉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周一个收租的房东,怎么会特意跑上来,又是送菜,又是送护身符,还专门提醒他夜里关窗?
他回到屋里,肖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见他手里的玉坠,她啃苹果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哪来的?」她问。
「周叔给的,说是辟邪。」
「……收好。」肖叶收回目光,又啃了一口苹果,「这人情,你欠着,别急着还。」
陆仁:「?」
肖叶却没再解释,只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陆仁加班到九点才下班。
他走出写字楼,夜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回走,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发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戴着一顶鸭舌帽,低着头,像是在等人。陆仁走近几步,那人忽然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
「兄弟,」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问个事。你认识肖叶吗?住这栋楼那个。」
陆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面上不动声色:「肖叶?这楼里没这人。你找错地方了吧。」
「是吗。」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谢了,兄弟。」
他说完,转身走了。陆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心全是汗。那人走路的姿势,让他想起肖叶说过的话——肩背绷着,步子太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快步上楼,推开门,肖叶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却望着天花板发呆。看见他回来,她坐直了:「回来了?饭在锅里。」
「肖叶。」陆仁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楼下有人找你。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的,说认识你。」
肖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仁注意到,她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问我认不认识你。」陆仁说,「我说不认识。」
「……那就好。」肖叶放下遥控器,站起来,「明天开始,我送你上下班。」
「不用,我自己能走——」
「不是跟你商量。」肖叶打断他,「你住我隔壁,我总得对得起你半年的房租。」
陆仁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他换好拖鞋,往厨房走,路过肖叶身边的时候,忽然说:「那你也跟我说实话——那个人,是不是你昨晚打发走的那个?」
肖叶沉默了两秒:「不是。是另一个。」
陆仁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肖叶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可她的表情却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肖叶,你到底在躲几个人?」
「我不知道。」她说,「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躲了。」
那天夜里,陆仁睡得不安稳。
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等他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口干舌燥,爬起来去客厅倒水,路过阳台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肖叶坐在阳台的栏杆上,背对着他,望着楼下的街道。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冷银色的边,她的指尖悬着一点淡蓝色的光,明明灭灭。
陆仁站在窗帘后面,没敢出声。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楼下,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黑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正抬头望着这栋楼。
肖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