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修了院里的水管。
这事本身不算大。中院的水龙头滴水滴了快半个月,白天滴,晚上也滴。水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溅完了渗进青苔里。水泥地上洇出了一大片青苔,墨绿色的,踩上去滑脚。许大茂下班回来,袖口一卷,露出半截白胳膊。扳手往螺丝上一套,拧了三圈,十分钟不到,水不漏了。最后一滴水挂在龙头口上,晃了晃,没掉下来。
但他故意在傍晚修。
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五点四十,下了班的推着自行车进院子,放了学的背着书包跑过中院,做饭的淘米的,全在中院走来走去。煤炉子生起来了,烟顺着墙往上爬。锅碗瓢盆声和炒菜声混在一起。贾张氏第一个看见,端着洗菜的盆子站住了,盆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地。哟,大茂修水管呢?
顺手。许大茂蹲在地上,扳手在螺丝上拧得咯吱响。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贾张氏把盆子放在水龙头底下,拧开龙头,水哗哗地流。水流比以前大了,以前是细细的一股,现在能灌满盆子。还是你好。以前柱子在家,这点事也是他的。龙头松了,他拿扳手拧一下就好了。现在人走了,连个修水管的都没了。龙头滴滴答答漏了半个月,我天天听着那声音睡觉,都快听习惯了。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一拍就飞起来了,在夕阳的光里翻着。贾大妈,以后这种事你找我。不用等,直接敲门。我不走。
那天晚上,许大茂送了一棵白菜给贾张氏。白菜是从胡同口的菜站拎回来的,用报纸包着,叶子还带着水珠。外面的老叶子被剥掉了,剩的都是嫩黄的芯子,梗子白嫩嫩的,一掐能出水。贾张氏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感动,是怕秦淮茹看见。她抱着白菜往回走,一路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是在做贼。
秦淮茹还是看见了。她在屋里坐着缝扣子,窗帘没拉,夕阳光照进来,在她腿上铺了一块橘红。针扎进布料的声音很轻,嗤,嗤,嗤。贾张氏抱着白菜进来,搁在灶台上,灶台上的搪瓷盘子被白菜滚了一下,当的一声。
许大茂给的?
啊,就是……那个……他修了水管,我去洗菜,顺嘴夸了一句。他就,就硬塞给我的。贾张氏的声音虚虚的,像是一口气没接上。
秦淮茹放下针线。线头在针眼里颤了一下。妈,那个人在拉人头。不是白给的。给了白菜,以后就要你举手。
什么叫拉人头?什么举手?贾张氏把白菜往柜子里塞,柜门合不上,菜叶子卡在门缝里,她又往里怼了一下。人家好心,你非往坏处想。修个水管送棵白菜怎么了,院子里不就是互相帮衬的吗。
你再收他的东西,下次来要的不是一句谢谢。秦淮茹站起来,针还捏在手里。针尖对着窗外,反了一点光。是你在院会上举手。他让你举手你就得举手。你不举手,他就到处说你忘恩负义,说给了你白菜你不认人。
贾张氏不敢说话了。嘴抿着,嘴唇往里收,像吃了酸的东西。但白菜没有还回去。第二天中午煮了,放了粉条和一点五花肉,五花肉切得薄,只有三片。煮的时候满屋飘香。许大茂路过她家窗口,闻到味道,往里面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贾张氏正好抬头,看见那个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阎埠贵那边,是第三天发生的事。
阎解成回家说了。他喝了酒,脸红红的,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许大茂找我。在新明饭馆。韭菜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啤酒是凉的,瓶子上挂着水珠子。他把筷子在桌上摆来摆去,饭吃到一半,他跟我说,说三位大爷该退了,说院里该换人管。说您年纪大了,该享点清福,院里的事让他来操心。
阎埠贵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只裂了边的搪瓷缸子。缸子的搪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铁锈了一圈。缸子里是放了陈皮的茶,早就冷了,水上浮着一层油光。他一口没喝,手指在缸子边上蹭来蹭去。
你答应了?
没有。哪能啊。阎解成摆了摆手,我说得跟您商量。您是我爹,我还能越过您去?
阎埠贵点点头,把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陈皮在冷茶里泡发了,皮子涨得皱皱的,浮在水面上,像一块泡烂的纸。
刘光天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家里年底分的那两间屋子,隔墙的事一直拖着没弄。找过房管所,房管所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排队,排了三个月没动静。许大茂找他的时候带着卷尺去的。卷尺拉出来,从墙这头拉到墙那头,咔嚓一声锁住。隔墙的事,我帮你跟房管所打招呼。我认识他们办公室的老孙,上周刚一起喝了酒。
刘光天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看着许大茂量墙,手里捡了一根草梗,在指间搓来搓去。但他第二天早上送了一壶开水到中院。水壶是铝的,提手用布条缠了,放在许大茂门口,他说大茂,开水放门口了。小心烫。
没有叫。但也没叫许大茂大茂两个字,夹在最中间。往前一步是哥,往后一步是全名。这一步,他没迈出去,也没退回去。
易中海是最静的。
许大茂找他三次。
第一次在后院。易中海在给花浇水。月季,花开得不大,但颜色正。他提着白铁水壶,壶嘴又细又长,水流细细的一条,对准花盆的根部,绕着根转了一个圈。许大茂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易中海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知道人来了。
一大爷,您这几年不容易。自打那几回事之后,院里的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您说话,全院人都听。现在您说话,听的人少了一半。院里的名声,我可以帮您恢复。
易中海把水壶的嘴子对着花盆的根部,水流细细的。他没说话,抬起头看了许大茂一眼。那一眼,不长,不到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
第二次在中院,晚饭后。天还没全黑,院子里有炒菜剩下的油烟味。许大茂端着一碗绿豆汤来的,碗沿上搁了一把瓷勺,绿豆汤是冰过的,碗外面一层水珠。天热,解暑。放了一点冰糖,不多。易中海接过来喝了。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的青砖让屁股硌得慌。许大茂说了不少话。说院里的规矩太老了,说管事的该换换了,说以前那些人太年轻,不懂怎么跟街坊处,说老辈人有老辈人的好处,但世道变了,院里也该跟着变。易中海的碗底见了天,他用手指头刮了一下碗边的豆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了。门的合页响了一下。
第三次是在院门口碰上的。许大茂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是几个梨。易中海正好出去买醋,手里捏着一个空醋瓶。两个人一进一出,在门槛上打了个照面。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得中间凹了一块。许大茂说一大爷,考虑得怎么样了。易中海看了他两秒钟,说你的事,你看着办。说完提着醋瓶子走了,步子是慢的,不慌不忙的。醋瓶子在手里晃,晃一下,又晃一下。
一大妈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何雨柱正在铺子二楼核对最后的采购清单。清单是手写的,写在一张烟盒纸上,铅笔字,磨得有点花了。
电话是在北京铺子里打的。电话机摆在柜台的角落,黑色的,拨号盘。一大妈不会用公用电话,是丁秋楠帮她拨的。拨号盘转回去的时候咯啦啦地响。拨通以后,一大妈接过话筒,她的手在发抖,话筒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又干又热,像是夏天捂在被子里的空气。
柱子。
一大妈。
柱子,院子里变天了。许大茂天天在中院开会。晚上吃完饭就开始,大概七点不到。桌子上摆着花生,带壳的那种。摆着烟,是工字牌的。一大妈的声音有点抖,抖得话筒里嗡嗡的,三大爷家的小子在,二大爷家的小子在,连贾张氏都坐在旁边,抱着孙子听。槐花睡着了,嘴张着,口水流了一大片。
何雨柱说,一大爷呢?
你一大爷……他不去。但他也不拦。一大妈停了一下。那一停里,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柱子,我跟你一大爷过了一辈子,从他还不是一大爷的时候就在一起。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老了,怕事了。以前院里打架他不怕,吵翻了天他也能压住。现在他怕被人戳脊梁骨。许大茂给了他台阶,他不下,但他也不让人把台阶搬走。他就站在台阶上面,看着。
一大妈,我明白。
你不明白。一大妈的声音忽然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嗓子眼,又压下去,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人听见。柱子,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他不在乎过程。谁赢了站谁那边。谁输了,他连一杯白水都不会给你送。你要是再不回来,院里的那些人,就不是你的了。他们现在是看着许大茂好,觉得许大茂能帮他们。等他们习惯了,他们就不会回头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一大妈的名字。是邻居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过来,说的是张姨,您的水开了。
一大妈说,柱子,我把话说了。你从小到大我看着长大的,我把这话告诉你了。你照顾自己。
电话挂断。
丁秋楠的声音接着传过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柱子,一大妈说完话的时候哭了。眼泪掉在电话机上,拿袖子擦,擦完还在掉。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商业街。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他的招牌又被树叶的影子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光。
丁秋楠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条电话线,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呼吸是不会骗人的。她的呼吸很稳,但稳得刻意。
最后是丁秋楠先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雨柱说,快了。
话筒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那边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噜咕噜的。丁秋楠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挂了。
何雨柱把话筒放回去,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僵了。按在话筒上的那三个指头,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力,现在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咯咯地响。
周永安晚上来了,带来一瓶酒。这回是整瓶的,绿色的玻璃瓶,没开封,瓶盖上的封条还在。两个人在二楼的小桌前坐下,杯子里倒了半杯。酒在杯子里晃,灯光穿过玻璃杯,酒的颜色变浅了,琥珀色的。周永安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何雨柱没动。
何师傅,食品公司那边态度很强硬。那个钟怀礼,他们说他是老派人,做事认死理。他要见你本人,带方案,带材料。方案要手写,用钢笔,老板纸,不能有涂改。时间定了,后天上午九点。周永安看着何雨柱,但我得跟你说,这不是走流程。走流程不需要这么多讲究。这是有人在等你去。你去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要求。可能是保证金,可能是介绍信,可能是一个本地户口的人正式担保。谁也不知道。
何雨柱说,那我就去。刀山火海也得去。
周永安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何师傅,北京那边什么情况?
何雨柱把院子里的事简单说了几句。说到易中海的沉默,说到许大茂拉人的手段,说到一大妈那个电话。说到秦淮茹站在他这边,说到贾张氏收了白菜,说到阎解成被一顿饭收买,说到刘光天用一壶水换了立场。
周永安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指甲碰到木头,嘚嘚嘚。都是掐着点来的。省城这个户口问题,早不提晚不提,开业前一天提。北京那边偏巧在你不在的时候闹。前后脚,跟说好了似的。
何雨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辣了嗓子,从喉咙一直辣到胸口。然后变成热的,在胃里铺开。
何师傅,你有想过这是谁在后面吗?
何雨柱放下杯子。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他铺子的招牌被树叶的影子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光,光的形状一直变。
陆主任,钟大军,刀哥,钟怀礼。食品公司的那个人。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灶台上的炒勺,铁碰着铁,叮叮当当。哪一下是主,哪一下是客,他听得出来。
我大概知道。他说。
周永安没追问他知不知道什么。他只是把酒倒满,瓶子口抵着杯子沿,酒流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他把杯子推过去,杯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
这杯酒,提前敬你开业。不管你信不信,我信你能开。
何雨柱端起来,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生生的。
夜里,周永安走了以后,何雨柱一个人收拾了一下铺子。桌椅摆整齐了,长凳退到桌子底下,方桌的位置调了调,跟地砖的缝对齐。灶台上的铁锅刷了油,锅底一层薄薄的油光,手摸上去滑滑的。菜单板挂正了,拿钉子重新钉了一下。窗台上落了灰,他用抹布擦了一遍。抹布是新的,纤维还硬,擦过玻璃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叫。
他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里有远处农贸市场工地的土味,干燥的,呛嗓子的。街对面的工地黑黢黢的,推土机的轮廓像个蹲在地上的大铁疙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
省城,北京。两个地方同时闹。
他想着许大茂在中院给人发烟的样子。许大茂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想着易中海坐在屋里不说话的样子。想着刀哥的人在铺子门口砸招牌的声音,锤子砸在木头上,钝钝的。想着食品公司那张不知道谁递的条子,一条一条又一条。
这些人面对面站着他都不怕。他现在住在城外头,刀哥的人在城里,易中海在院子里,许大茂在院中间。他一个一个都能对付。但现在他们不在对面,他们在暗处。一个一个地放线,一根一根地织,把网织起来。刀哥管鸽子市,陆主任管食品公司,许大茂管院子。一个在暗,一个在上,一个在明。
何雨柱关上窗。插销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声,清脆。
楼下的商业街很安静。他的招牌被路灯照着,安静地挂在门楣上。金字反着一点光,不多,但够看清那几个字。
明天得先把省城的事搁一搁了。
他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