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记过降级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厂。
这事说起来也不奇怪。孟庆田找刘海中谈话的事,三车间的人当天就知道了。周科长领人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等刘海中出来,脸白得像刷过浆,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劲,大家心里就都有数了。
消息像长了腿,从中午开始,一班传一班,一车间传到二车间,二车间传到三车间,到下午两点多,连厂门口看大门的老头都知道了。
三车间的人议论得最厉害。
有人拍手称快。刘海中当组长这些年,得罪的入不算少。他脾气倔,认死理,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他觉得不对,就敢当面顶回去。得罪领导是常有的事,得罪同事也不少。
该。让他平时那副架子,好像全院就他懂规矩。
你们不知道吧,他写的匿名信,可不只一封。这次查出来五封,封封都跟整人有关。
赵建国也被叫去谈话了,你们说这事逗不逗,师傅让徒弟写举报信,徒弟写了,师傅还让他署假名。这下好了,师徒俩一块儿完。
也有人替他惋惜。毕竟刘海中当组长这么多年,工作上是认真的,三车间食堂的饭菜质量在几个车间里一直排在前头,这事刘海中有功劳。只是他那张嘴和那股子轴劲儿,把人都推远了。
可惜了。要不是这件事,他再过两年就能评先进生产者了。
先进生产者?你忘了他去年跟采购那档子事了?
那件事不是查清楚了吗,又不是他的责任。
不是他的责任,那为什么查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人来说,听的人也来说的人,三车间休息室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有人在边上没吭声,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刘海中平时在三车间管的严,有些人积怨久了,这会儿得了消息,面上不显,心里畅快。也有几个跟他关系近的,坐在一边,低着头喝茶,什么都不说,但脸色不太好看。
整件事传得最快的还是赵建国那部分。师傅指使徒弟写匿名信,这事儿说出去,谁听了都得愣一下。有人在食堂里见了赵建国,故意提高嗓门说:赵师傅,今天怎么没去写信啊?旁边的人就笑,赵建国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院里的气氛更复杂。
傻柱是下午收工以后回的院子。他骑着车,车把上挂着一捆葱和一袋子豆腐,是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顺手买的。丁秋楠今天值夜班,他得自己解决晚饭。
进了院门,他看见阎埠贵坐在井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象棋,一个人在那儿摆棋谱。
阎埠贵看见他,把棋谱放下了。
柱子,回来了?
嗯,阎叔叔好。
傻柱停了一下车,脚支在地上,看着阎埠贵。阎埠贵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有点干,像是坐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那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阎埠贵说。
阎叔叔你说。
二大爷最近不太好。阎埠贵压低了声音,不吃,也不睡。他老伴儿愁得直哭,来找我,让我帮着劝劝。我想来想去,这事恐怕还是得你来。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阎埠贵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了谁都得有气。但他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他毕竟是院里的二大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你去劝劝他,让他想开点,该吃吃,该睡睡,别跟自己过不去。
傻柱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阎叔叔,傻柱说,他写匿名信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会怎么样。他让人写举报信递到上面,要整我,要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他那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阎埠贵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现在他自己的事发了,坐不住了,不吃不睡了,你来让我去劝他。傻柱看着阎埠贵,阎叔叔,你说这事合理吗?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柱子,话是这么说。但院子毕竟是院子,大家住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现在是栽了,但你要是连这一步都不肯让,以后这院子还怎么处?
傻柱没接这个话。他把车往车棚方向推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阎叔叔,你说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我问问你,他写那封信的时候,他抬头见过我吗?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
阎埠贵坐在小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把象棋收了,起身回了屋。
傍晚的时候,一大妈在井边洗菜。
院子里这个时候最热闹,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井边是最容易碰到人的地方。一大妈蹲在井边,身旁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大白菜,她一片一片地掰着外面的老叶子。
傻柱提着那捆葱和一袋子豆腐从外面回来,路过井边。一大妈抬起头,看见了他。
柱子,回来了?
嗯,一大妈。
一大妈放下手里的白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傻柱的背影说了一句:柱子啊,你站一下。
傻柱停下来,回过头。
一大妈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是疲惫。她今年六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老树皮。
柱子啊,一大妈说,院子里的老人,都快散尽了。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一大妈继续说:你一大爷走得早,这事你知道的。易中海现在是没人理了,院里的人看见他都绕着走。刘海中这一下……唉。我有时候在想,这个院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说完,低下头去继续洗菜,像是说完了,又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傻柱站在原地,想了想,开口说:一大妈,散的也该散,聚的也该聚。院子里的老人走了,年轻人还在。这个院子不会散的,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已。
一大妈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井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的对。她说,声音很轻。
傻柱点了点头,提着东西回了屋。
他进了屋,把葱和豆腐放在灶台上,烧了一壶水。水还没开,有人在门外敲了敲。
进来。傻柱说。
门开了,是马华。
马华现在在食堂帮工,是傻柱的徒弟。他进了门,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没别人,才凑过来说:师傅,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杨厂长今天找你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我听三车间的人说,杨厂长在会上提到了你办的培训班,说成果不错,区里准备向市里推荐了。我还听说,杨厂长可能要亲自找你谈一次话。
傻柱手里拿着搪瓷缸子,动作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三车间的一个师兄,他爱人在厂部当文员,消息比较灵通。师傅,你要是被区里推荐到市里,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傻柱把搪瓷缸子放下,没说话。他在琢磨这件事。
培训班是他办的,面向厂里食堂的帮工和附近街道的待业青年,教的是基本功,刀工勺工火候,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他没想过要拿这个去争什么名头,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手艺,教给愿意学的人,这事儿不算亏。
但现在听着,这事好像比他想的大。
第二天上午,杨厂长真的找他了。
杨厂长的办公室在厂部一楼,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厂长室三个字。傻柱进去的时候,杨厂长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了。
何师傅,坐。
杨厂长,您找我?
杨厂长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有点满意的意思。
你的培训班,办得不错。杨厂长说,我看了汇报材料,学员的考核成绩都还可以,有不少人已经能独立上手了。这件事,区里已经知道了,他们准备把你的做法向市里推荐。
傻柱愣了一下。
向我推荐?
对。市里正在搞一个厨师培训班的试点,要从各个区选一些有经验的老师傅出来,牵头做这件事。区里觉得你合适,准备把你的材料报上去。
傻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厂长,我……那个……我就是教几个徒弟,没想过这么多。
没想过这么多,但事情做对了,自然有人看在眼里。杨厂长说,不过今天找你,不光是说这件事。
傻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杨厂长把桌面上的文件推了推,像是在找个合适的位置开口。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杨厂长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有人在查你铺子的进货渠道。不是厂里的人。是工商那边有人在问。
傻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工商?
嗯。具体是谁,我还在打听。但消息应该不会错。你铺子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傻柱想了想。
没有。我铺子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营业执照、纳税记录、进货单,一样不少。杨厂长,您这边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是谁在查?
杨厂长摇了摇头。
我跟工商那边不熟。但你可以先自己准备一下,把该有的材料都整理好。万一有人上门查,你拿得出来,事情就好办。
杨厂长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杨厂长说,你那个铺子,平时进货都是走的正规渠道吧?
是。粮食从粮站走,菜从菜市场走,肉从屠宰场走,都有票据。
那就好。杨厂长点了点头,现在上面在抓个体经营这块,有些人的铺子手续不全,被查了。你这边要是没问题,就不用怕。但还是要留个心眼,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傻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杨厂长。
谢什么。你把培训班办好,把铺子管好,就是帮我忙了。杨厂长说着,又笑了一下,去吧,铺子那边多留个心眼。
傻柱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厂区的路上,脑子里在转。
工商有人在查他的铺子。
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