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的人,到底还是进了门。
那是个晌午。铺子里人多,马华在前头切鸡,白水生端盘子,柳丫收钱。傻柱在灶后头翻卤锅,热气扑脸,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卤汤咕嘟咕嘟,香味顶得人鼻子发痒。
门口进来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衫,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眉头皱得紧。
师傅,我胃疼。听人说您这醉鸡灵,给来半只,再讨碗卤汤。
傻柱从灶后头探出头。他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这人捂肚子的手,位置偏了。真胃疼的人,手按在上腹正中,这人按在肚脐眼旁,还按得不大自然,像是照着别人教的样比划。再瞧那张脸,蜡黄是扑了粉似的,凑近了能闻见一股皂角的味儿,不是病气,是刻意洗过的干净。手指头也齐整,不像是常年胃疼拉肚的人,那种人指甲缝发乌。
傻柱没点破。他把半只醉鸡装盘,舀了勺卤汤,递过去。
趁人不注意,他往卤汤里多搁了一撮椒皮。自家卤方,椒皮去腥提香,量有讲究。外人尝一口,分不出门道。他要看看,这人来干啥。
那人端着盘子,坐到角落。吃两口,就抬头往灶后头瞟。筷子拨弄着鸡,没真嚼,肉丝还挂在筷头上。傻柱冷眼看着,心里头有数了。真饿真疼的人,哪有这么吃相。
过了一刻钟,那人端着空碗过来,一脸诚恳。
师傅,您这卤汤,里头放了啥药材,我喝着肚子里暖烘烘的。我老毛病,喝啥都不管用,就您这汤见效。您给说说,里头有黄芪不,有当归不。
傻柱心里冷笑。真病人问方子,是急着治病,话赶话的。这人问得门儿清,黄芪当归,一报就是补气养血的路数,分明是套话来了,照着本子念呢。
他说,啥药材也没有。就是老汤,酱油,葱姜八角,搁了年头。
那人不死心。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捏着笔,说师傅您别瞒,我就想学两味,回去给我娘熬。您这汤,喝一口就知道有门道。
傻柱把抹布往案板一甩。
我说了,没门道。你娘要是胃疼,上卫生院,别上我这儿讨方子。我这是饭铺,不是药铺。你那本子,收起来,别在我这儿写写画画,怪瘆人的。
那人讪讪的,把本子收了。临走,又回头问,师傅,您这井水,也是老井吧。我瞅您后院有口井,水甜不甜。
傻柱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井水。这人提井水,就不是冲醉鸡来的。是冲他的水来的。陈文远那套,换成徒弟上门了。
傻柱说,井是老井,水就是水,甜不甜看你舌头。你要喝水,后头自己打,一瓢管够,别问东问西的。
那人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像是记够了东西,急着回报。
马华凑过来,师父,那人是干啥的,我瞅他没真吃。
傻柱说,套方子的。陈文远派来的。
马华骂了句脏话。说师父您咋不戳穿他。
傻柱说,戳穿了,他回去说咱心虚。咱不认,他就啥也捞不着。他要方子,咱给他方子,反正真的他学不去。
他转身,把刚才那碗卤汤的底子尝了一口。椒皮味冲,外人尝不出名堂。他放心了。
第二日,又来一个。这回是个老太太,说是街口杂货铺李伙计的远房亲戚,来买醉鸡,顺嘴问,您这鸡,腌的时候泡不泡药水,咋放几天都不坏。
傻柱一听,乐了。李伙计是喝过他灵泉水的人,陈文远手里那九个里的第二个。这是从李伙计那儿拐弯摸过来的。
他说,啥药水。盐,酒,花椒,老法子。放不坏是因为卤得透,你买回去搁阴凉处,别捂着。
老太太哦哦两声,又问,您这手艺,拜的谁为师啊,方子打哪传的。
傻柱说,我自个儿琢磨的。师傅就是我这双手。
老太太没再问,拎着鸡走了。走得慢,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后院。傻柱站在门里,把她的背影记下了。瘦,驼背,蓝头巾。
白水生从后头过来,说师父,这老太太,我瞅着也不对。她问方子,眼神飘,不像真买鸡的。
傻柱说,你眼力见长。这俩是一伙的,一个装病,一个装亲戚,破绽都明摆着。陈文远手下,没个会演的。
第三日,又来个年轻的,说想拜师学艺,话里话外打听醉鸡的卤料配比。傻柱让他切个土豆,他刀都握不稳,切得跟狗啃的。傻柱笑,说你这手艺,回去再练练。那年轻人脸一红,走了。
第四日,来了个女人,穿孝衫,眼圈红红,说她娘病在床上,听说何师傅的水灵,求一碗回去给她娘吊命。傻柱打量她。那孝衫是新浆的,没穿旧,袖口还挺括,不像是守了几天孝的。再说她眼神,瞟的不是他的脸,是他身后的水缸。
傻柱说,大妹子,水没有,我给你盛碗热汤,你娘喝了暖胃。那女人还要磨,傻柱把脸一沉,说你真要孝,先回去熬米粥,别在我这儿转。那女人讪讪走了。
白水山在旁看着,低声说,师父,这帮人,一个接一个,没完了。傻柱说,没完才对。陈文远越急,越派得多。咱就当看戏。
傻柱跟马华说,你这两天,耳朵放灵点,街面上有谁打听咱铺子的水,回来报我。马华说,成。第二日他真来报,说街口有个卖货郎,挨家问哪家的井水甜,问到咱这儿,被我岔开了。傻柱说,记着那人长相。马华说,记着呢,矮胖,络腮胡。
三拨人,四种说法,骨头里都是一个味儿。傻柱跟白水山说,水山,那几人都见着了。往后这类人再来,记住脸,记下来,报我。
白水山说,师父,他们图的,是咱的水。
傻柱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一点就透。
他说,图水的,不止他们。咱守好门,别让人摸进院子。
当晚,傻柱给那几人,准备了一份东西。是醉鸡的明面方子,盐几钱,酒几两,花椒多少,写得清清楚楚。里头真材实料没有半句虚的,可核心那味,他一个字没写。火候更是含糊带过,只写个大火小火,不写时辰。
他一边写,一边跟马华说,大茂前儿个说那人问井水卖不卖。这帮人,醉鸡是幌子,水是真的。陈文远比猴都精,他知道我这水不寻常,才变着法儿来掏。
马华说,师父,那咱给他这方子,他研究去,能研究出啥。
傻柱说,研究不出。真东西在我的手心里,在我这双手上,不在纸上。他照这方子做,顶多出个普通卤鸡,出不了咱这魂。
傻柱还留了一手。他跟马华说,往后咱卤汤的时辰,白天搁一锅,后半夜再起一锅,让他们摸不准。醉鸡的料,我分两处放,前头放明的,暗格里放真的。马华说,师父您这是跟他捉迷藏。傻柱说,对,就跟他捉迷藏,看谁先累。
他把方子折好,搁柜台底下。心里有底了。陈文远要套,他就喂。喂口空汤,吊着人,又不让人得着真东西。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过了两日,那蓝布衫男人真又来了。这回他拿着方子,指着盐的份量问,师傅,您这方子,是不是少写了味料,我照着做,味道差着远。傻柱说,差着远就对了,火候在你自个儿手上,纸上写不出。那人无话可说,蔫蔫走了。
傻柱看着他背影,心里冷笑。陈文远这回,落了空。
傻柱从门缝里,瞅见那蓝布衫男人出了铺子,拐进胡同,把那张方子,递给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瘦高个翻了翻,摇摇头,把纸塞回他兜里。傻柱心里冷笑,陈文远亲自收账来了。他早料到,这方子到了陈文远手里,也是废纸一张。
傻柱转身,把灶台底下的暗格又摸了一遍,灵材都在,坛子没动。他松了口气。这道关,他替自个儿,也替那没出生的娃,守得瓷实。
傻柱把白水山叫到跟前,说水山,那井里的水,你见过。可真东西,不在井里。白水山一愣,说师父,那在哪儿。傻柱说,在我心里,在我手里。往后有人问你水的事,你就说,水就是水,别的不知道。白水山点头,说师父,我嘴严。
傻柱拍拍他肩膀。陈文远这回落了空,可这人死心眼,往后还得来。他得把口风,扎得更紧。这道关,他替自个儿,也替那没出生的娃,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