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爷子走后那句话，在傻柱脑子里挂了三天。
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他早上起来择菜，想着它。半夜睡不着，也想着它。切萝卜的时候，萝卜丝在刀下堆成一摞，他盯着那摞丝，想的还是它。
这天铺子里不忙，他搬个小马扎坐在后院，太阳晒着背，暖洋洋的。手里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老木头。木头被他摸得发热，那股陈皮混八角的味儿，一丝一丝往外钻。
他回想自己这一路。
从傻柱，到鼓楼醉鸡铺的老板。从一个人掌勺，到省城开了分店。手艺，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灵材，是系统给的，旁人抢不走。名声，是日子攒出来的。
可这些东西，他死了之后，往哪儿搁。
铺子能传。可手艺不是铺子，铺子是个壳，手艺是里头那口气。没人接，那口气就散了。
他想起自个儿师父。早些年带过他半年的一个老头，姓孙，后来没了。孙老头临走前，把一把锈菜刀塞给他，说，柱儿，这手艺，别绝了。
那把刀他一直留着，搁在灶台底下。刀柄油亮，是他摸出来的。
傻柱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切过上万只鸡，片过无数土豆，握过丁秋楠的手，也摸过雨水的头。手上的茧子，一道叠一道。
他这双手的本事，得有人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去找丁秋楠。丁秋楠刚下夜班，在屋里补觉。傻柱把她摇醒，秋楠你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丁秋楠眯着眼，困得直揉脸。你又咋了，一惊一乍的。
我想办个学堂。教做菜的。
丁秋楠一下清醒了。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说真的。
真的。我琢磨好几天了。白老爷子那句话点醒我。手艺不能带进棺材。我得找几个能接的人，教他们。就跟旧时候收徒那样，正经立规矩，传真本事。
丁秋楠想了想，笑了。她伸手摸摸他脸，你这脑子，总算转过弯了。我赞成。你一个人撑着铺子，累不累自己知道。真有人接了，你也能歇歇。
傻柱说，我不是为歇。我是觉得，这东西得传下去。
丁秋楠说，那不一个理儿嘛。你传下去，后人记得你，这比挣多少钱都实在。
傻柱被她一说，心里那点空，填上了些。
他写信给省城老黄。老黄回得倒快，说柱哥你早该这么干。我那边分店也缺人手，你办学堂，挑出来的好苗子，分我几个。末尾又写一句，你可得挑严实点，别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我这儿塞。傻柱看着那句，乐了，提笔回，放心，我挑的人，比你挑的媳妇还严。
马华听说了，乐得直蹦。师父你要收徒啦。那我算大师兄不。
傻柱踹他一脚，你少美，你先把自己刀工练好再说。
马华摸着屁股笑，师父你放心，我刀工早练出来了。
傻柱说，你那刀工，切个土豆还行，切个兰花豆腐，你试试。
马华不说话了。
定下主意，傻柱开始盘算怎么收徒。他不想搞那些虚的。不搞什么拜师宴摆几十桌，不收什么厚礼。他要考。
考什么。
他跟丁秋楠念叨，第一样，刀工。做菜的，刀都不会使，趁早别进门。第二样，舌头。尝不出咸淡，分不出好坏，那叫没天分。第三样，心性。手艺这东西，心歪了，菜也歪。
丁秋楠听着，点头。你这三条，挑得准。
傻柱说，我不要有关系有门路的。我就挑那几个真肯学、真有灵气的。托关系的，一律免谈。
丁秋楠笑，你这脾气，院里那帮人可要往上贴了。
傻柱哼了声，谁来都不好使。
他盘算，头一批，先教基本功。怎么拿刀，怎么配料，怎么看火。这些看着简单，里头门道深。他自个儿琢磨了半辈子，才摸到边。往后，挑出好的，再教醉鸡的方子。那方子是他的命根子，不能瞎传。可基本功，他舍得教。
他还想，学堂不能只收男的。柳丫那样舌头尖的丫头，难找。往后招人，不论男女，不论穷富，只看灵气和德行。
他把收徒考核的日子定在下月初。铺子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醉鸡铺收徒，考刀工、舌头、心性，不限出身，只挑有缘。
红纸是他自己写的，字丑，可写得周正。浆糊是他调的，刷在墙上，边角贴得服服帖帖。
红纸贴出去的那下午，院里不少人来瞧。贾张氏伸长脖子念，醉鸡铺收徒，考刀工、舌头、心性。念完啧啧，说傻柱你这阵势。阎埠贵也来看了，没说话，点了下头。傻柱在屋里听见，心里稳了。这俩老刺头都认，说明他这事儿，办得对。马华在旁边说，师父，您这红纸，字丑。傻柱说，字丑心意真。马华说，那倒也是。傻柱看着红纸，嘴角压不住。他这半辈子，没办过这么敞亮的事。
消息放出去的头一天，还没啥动静。傻柱心想，可能没人稀罕。他这人，名气是有，可教徒弟是苦差事，年轻人未必肯来。马华说，师父您别丧气，到时候准有人。傻柱说，我不是丧气，我是怕来的人里头，混进关系户。
第二日一早，他推开铺子门，愣住了。
铺子门口，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街口。黑压压的人头。有半大孩子，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有几个看着三十往上的汉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攥着菜刀，有人手里提着自家做的吃食，说要递样子。
马华站在门口，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师父，这，这得有百十号人吧。
傻柱数了数，没数清。他心里那点不确定，一下没了。
他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收徒我收，可规矩在先。后天开考，先考刀工。今儿个排队的，回去把自个儿名字报给马华。托人来说情的，趁早回，我不认。
底下嗡嗡一片。有人喊，何师傅，我爹跟您熟。
傻柱一眼扫过去，那人是院东头卖肉的老刘家小子。他摇头，老刘家小子，你爹跟我熟，你不熟。回去练刀去。
人群里一阵笑。
傻柱转身进屋。他心跳得有点快。他这半辈子，头回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比开铺子还大。
丁秋楠在屋里冲他笑。看吧，你这人，闷声干大事。
傻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回头看了眼门外排队的人。阳光底下，那些年轻的脸，亮堂堂的。
他忽然觉得，白老爷子那句话，是对的。手艺不能烂在肚子里。得有人接。
第二日，傻柱把马华叫来，说，你帮我盯两天铺子，我去备考核的料。马华说，师父您这是要大干一场。傻柱说，干一场。他去菜市，挑萝卜，挑土豆，挑最瓷实的。又去买了几把新刀，钢口好，分给过关的人。回来路上，碰见院里的阎埠贵，阎埠贵说，傻柱，你这收徒，动静不小。傻柱说，不小不行，手艺得传。阎埠贵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又去了一趟卫生院，跟丁秋楠说，秋楠，考核那几天，你歇着，别累着。丁秋楠说，我好着呢，你别老念叨。傻柱说，我念叨我的，你当我耳旁风就成。丁秋楠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晚上回家，雨水趴炕上，哥，我听院里说你要收徒弟。傻柱说，嗯，收几个肯学的。雨水说，那我能学不。傻柱说，你先念书，书念好了，哥教你。雨水说，我书念得好着呢。傻柱说，念好再说。雨水咕哝，哥你偏心。傻柱笑，偏心你秋楠姐，不偏心你。雨水去挠他，一大一小滚在炕上，丁秋楠在旁边笑，说你俩没个正形。
夜里，他坐在后院，那块老木头搁在膝头。风把红纸吹得哗啦响。他想起孙老头，想起自个儿年轻时的孤零。如今门外排着那么些人，他想，总有一个，能接住这口气。
风吹得红纸哗啦响。他伸手按了按，纸角卷起来了，他拿浆糊又抹了一遍。这红纸，是他这半辈子，头回落下的实心事。不是为名声，不是为银钱，是为他那点手艺，有人接。
他想起孙老头临走塞给他的锈刀。那把刀，他留到现在。往后，他得给每个进门的好苗子，也塞一把。不是锈的，是新的，钢口好的。刀在手里，手艺在心里，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月亮升起来，照着铺子的檐。傻柱坐着，没动。他这人，不爱想太远。可这回，他看见前头有条路，亮堂堂的。
他想起自个儿刚盘下这铺子那会儿，屋里就一口锅，四面墙空荡荡。如今，锅里咕嘟着汤，墙外头排着要学艺的人。他这半辈子，头回觉得，自个儿干的事，比自个儿大。
风停了。红纸贴在墙上，服服帖帖。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醉鸡铺收徒。指腹蹭过凿痕，糙糙的，踏实。
他笑了。这笑，是打心眼里的。他这半辈子，头回为自己高兴成这样。胸口那点热，半天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