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黑得比北京早。傻柱把分店那点收尾的事跟老黄交代完,外头就压上了灰云,风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周永安请他在街口的小馆子吃了碗羊肉汆面。面汤上飘着一层黄澄澄的羊油,热气扑在傻柱脸上,糊得眼睛发潮。周永安吸溜一口面,汤水顺着下巴淌了一道,他用袖口一抹,说后头给你递个帖。
傻柱筷子一顿。啥帖。
周永安说,省委食堂的赵长山,你怕是得见一见。这人嘴刁,手也狠,认菜不认人。
傻柱听过这名号。省城地面上,省委食堂的勺子比好多单位的印把子还管用。赵长山是那儿的头,老兵出身,脾气直,手下管着二三十口灶,一院子的吃喝拉撒都归他。
周永安又说,他那边缺个能拿得住场子的厨子。我先前跟你提过,你那个省城分店的事,往后少不了要借他的光。李德山那头要是盯着你,赵长山肯说一句话,顶你跑十趟。
傻柱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碗底朝天晃了晃,抹了嘴。成,见就见。
第二天晌午,周永安派了辆吉普来接。傻柱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兜风。车拐进一道不显眼的红砖门,里头是比四合院大出好几圈的院子,灰墙,冬青树剪得方方正正,墙根摆着一排豁了口的粗瓷缸,里头种着蔫头耷脑的香菜。
赵长山的食堂在后头。前头是办公区,一进去就闻见一股子八四消毒水混着饭菜油的味儿,呛得傻柱鼻头一酸。他鼻头动了动,这味儿他熟,大食堂都这样,消毒水盖不住油哈喇味。
后厨比他想的敞亮。一字排开四个大灶,灶台是白瓷砖砌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不锈钢勺子铲子,风从后窗灌进来,叮当碰着墙。地上湿漉漉的,拖把印子一道一道,像没了墨的毛笔随手划的。
赵长山在案板后头站着。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直,脸晒得黑红,两只手粗大,指关节上全是老茧,虎口裂着两道口子,结了褐色的痂。他看清傻柱,先没伸手,也没客套,就说了句,来了,先尝尝。
傻柱一愣。尝啥。
赵长山朝灶上努努嘴。今儿午饭剩了几个菜,你尝尝,给我说道说道。我这儿不兴空口白话,舌头比嘴管用。
傻柱没扭捏。他端了个小马扎坐下来,跟前摆了四个搪瓷盘子,边儿都磕掉了瓷,露出里头灰黑的铁。头一个是红烧带鱼,第二个是炒白菜,第三个是紫菜蛋花汤,第四个是粉蒸肉,肉块上汪着一摊亮晶晶的猪油。
他先动筷子夹了带鱼。带鱼炸得皮焦,里头还嫩,咸淡正好,蒜瓣肉一嘬就下来。他点点头,这菜没毛病,火候拿得稳。
白菜炒得塌了秧,油盐也都够,就是蔫了点。傻柱嚼了两口,说这白菜火大了一丁点,不过食堂菜将就,吃不出,大伙儿吃的是个热乎。
粉蒸肉他只夹了小块。米粒蒸得烂,肉是肥多瘦少,入口化得开,就是底下垫的红薯偏生,咬着脆生生。他说这红薯再蒸五分钟就入味了,不过肉本身过关。
到紫菜汤,傻柱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口汤刚沾舌头,他眉头就皱了。
汤是温吞的,紫菜发柴,蛋花碎得不成形,飘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可问题不在这些。傻柱把汤含在嘴里,舌头贴着上膛滚了一圈,又咽下去,喉头泛起一股子涩。
赵长山一直盯着他。见他半天不言语,赵长山开口,咋样。
傻柱把勺子放下,搪瓷碰着盘沿,当的一声。赵叔,这汤,老了一分。
赵长山眼皮抬了抬。老了一分,啥意思。
傻柱说,紫菜这东西,下锅不能超过二十秒,水一开就关火,余温一烫就成。你这汤,紫菜在锅里头起码多待了有半分钟。鲜味儿全叫滚水抽走了,剩下一股子涩嘴的腥气。火候过了半分钟,汤就柴了,喝着像洗锅水。
食堂里几个师傅都停了手里的活。有个年轻的不信,小声嘀咕,这不喝着挺好嘛,我天天喝也没觉出啥。
赵长山没理那小年轻,眼神刀子似的扫过去,那小年轻缩了缩脖子。赵长山端起那碗汤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眉头也皱了起来,又去看傻柱。
傻柱接着说,您这食堂的汤,不是难喝,是可惜。料都是好料,干紫菜是上好的,鸡蛋也新鲜,手一抖,鲜味儿就跑没了。我刚进门就闻着一股子紫菜被滚狠了的味儿,您这灶上,怕是习惯了大火咕嘟,一咕嘟就是小半天。
赵长山把碗放下,看了傻柱足有十来秒。那十来秒里,食堂后厨就剩风声和勺子碰墙的轻响,连个咳嗽的都没有。傻柱听见自己袖口被风吹得拍着大腿,一下一下的。
赵长山说,你舌头够刁的。
傻柱笑了笑,干这行的,舌头比秤准。秤称的是分量,舌头称的是火候,火候这东西,秤够不着。
赵长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裙上沾着一块陈年的油渍,硬邦邦的。他走到案板前,切了半根黄瓜,就着蒜碟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我这儿,来过不少大厨。有馆子里头的,有部队转业的,有拿过奖的,还有从南方请来的,都说自己行。可没一个,尝一口汤就能说出火候差了半分钟的。你这舌头,是练出来的。
傻柱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接话容易飘,飘了就假。他只把马扎往前挪了半寸,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赵长山又说,周主任给我递了话,说你这人,能镇场子,不怯场,也不端着。我半信半疑。今儿这一口汤,我信了三分。
傻柱说,剩下七分,您得尝我做菜。
赵长山咀嚼的动作停了停,把嘴里那口黄瓜咽下去。他吐了口黄瓜皮,盯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见时的散漫,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欣赏还是掂量,像老屠户摸了摸猪骨头,还没拿定主意下哪刀。
他说,明儿你来,做一道菜。就用我食堂的灶,我食堂的料。我做东,你出手。我倒要看看,你那七分,藏在哪道菜里头。
傻柱起身,把马扎归位,摆得跟别的马扎齐整。成,明儿我准到,不带我自个儿的一点东西,全用您这儿的。
他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后头赵长山跟一个老师傅说,老谭,明儿你盯着点,看看这北京来的小子几斤几两。别让他糊弄过去。
那老师傅没吭声,只把勺子往墙上一挂,叮的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傻柱出了红砖门,外头天已经擦黑。风一吹,他蓝布褂子的下摆拍在腿上,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兜里那包灵参须子,又摸了摸,没掏出来。这东西,今儿用不上,明儿也用不上,进了省委的灶,他得守着规矩。
明儿那道菜,他心里已经有了谱。红烧肉。最家常,也最见真章。糖色炒得匀不匀,刀工方正不方正,火候到了没到,一口就试出来。
可他没想到,这道菜,会把他直接推进省委食堂的灶眼儿里,往后的麻烦,也跟着这道菜一块儿来了。